第二天上午九點,特務(wù)處上海區(qū)的大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行動大隊三個組的組長坐在長桌兩側(cè),情報處的幾個科長在角落里翻著資料,高洪橋抱著一臺通訊記錄本靠在門邊,連平時從不出席行動會議的徐伯良都坐在了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綠茶,面色凝重地擺著區(qū)長的架子。
鄭耀先坐在徐伯良右手邊,面前攤著一張上海鐵路局的標(biāo)準線路圖。
林默寒坐在左手邊,手里拿著一支削得極尖的鉛筆,筆尖在一疊火車時刻表上輕輕點著。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编嵰乳_口的時候語速不快,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一下子就靜了,“蘇區(qū)叛逃人員薛平,三天前從安徽方向往上海跑。南京方面判斷他帶著一份極其重要的機密文件,戴先生的原話是‘務(wù)必活捉’。這人如果落在咱們手里,是大功一件。落在調(diào)查科手里,是丟人現(xiàn)眼。落在日本人手里……”
他停了一下,環(huán)視了一圈。
“那就是塌天的禍事?!?/p>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林默寒這時候開口了。他的聲音清冷而有條理,像在課堂上講解一道數(shù)學(xué)題。
“根據(jù)我昨晚整理的情報,薛平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安慶以東的一個渡口,是三天前。如果他走的是最常規(guī)的路線,經(jīng)蕪湖上津浦鐵路南段轉(zhuǎn)滬杭線,最快的一班火車是明天早晨六點十五分到達上海北站?!?/p>
他用鉛筆在時刻表上畫了一條線。
“我建議在北站部署兩道封鎖線。第一道在檢票口,第二道在站臺出口。同時在北站周邊五百米范圍內(nèi)布置便衣流動哨。薛平的外貌特征我已經(jīng)讓人抄了三十份,一人一張。”
林默寒說完,把鉛筆擱在桌上,抬頭看了鄭耀先一眼。
鄭耀先沒有馬上回話。他手指在鐵路圖上慢慢劃了幾下,劃過蕪湖,劃過嘉興,最后停在了上海北站上面一個很小的站名上。
真如。
“默寒的方案很周全?!编嵰鹊恼Z氣極其誠懇,“北站是入滬的第一大站,擱誰都會從那兒進來,必須守死,這樣吧,北站的部署全權(quán)交給你,孝安帶一組、三組跟你去,我給你調(diào)四十個人夠不夠?”
林默寒微微皺了一下眉?!皦蚴菈蛄耍悄隳??”
“我?guī)Ш喼蜕蛟皆谕鈬蝿??!编嵰韧伪成峡苛丝?,翹起了二郎腿,“萬一這人不走北站呢?坐船走黃浦江呢?從嘉興那邊繞道走公路呢?總得有人兜著底不是。”
林默寒盯著他看了兩秒鐘。
那兩秒鐘里,會議室的空氣像是被人用手攥緊了一下。
“好?!绷帜c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站起來收拾資料的時候,隨口加了一句:“我多帶五個外勤做機動,以防萬一。”
“隨便,”鄭耀先大方地擺了擺手。
林默寒收起鉛筆的時候,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這個動作很輕,很快,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但鄭耀先注意到了。
那是一個在思考的人才有的小動作。
林默寒在想什么?他在想鄭耀先為什么這么痛快地把主力全給了他?還是在想鄭耀先嘴里的“外圍游動”到底游動到哪里去?
不重要。
重要的是,北站那邊人越多越好,聲勢越大越好。四十個特務(wù)在北站檢票口和站臺上來回晃悠,消息用不了半天就會傳遍整個上海灘的地下情報圈。薛平要是在哪里有眼線,一定會第一時間知道北站有埋伏。
那他就更不敢從北站走了。
宋孝安在一旁接話:“六哥,北站那邊我保證一只蒼蠅也飛不出去。”
“好。”鄭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了聽林副處長的調(diào)度,配合好?!?/p>
宋孝安挺了一下胸膛,“是!”
會議散了之后,趙簡之跟著鄭耀先回了辦公室。門剛關(guān)上,趙簡之就忍不住了。
“六哥,你把四十個人都給了林默寒?咱們就三個人在‘外圍游動’?這也太……”
“你急什么。”鄭耀先把辦公室的門反鎖了,走到桌前鋪開了那張鐵路圖。
“你過來看?!?/p>
他用手指點了一下北站的位置。
“薛平會從北站進上海嗎?”
趙簡之想了想,“如果我是他,從安徽過來最快的路就是……”
“不是問你怎么走最快,是問你怎么走最安全。”鄭耀先打斷了他,“薛平是干什么的?保衛(wèi)局的外圍聯(lián)絡(luò)員,這種人天天跟暗號、跟蹤、反跟蹤打交道,他對車站碼頭的搜捕套路比你我都清楚?!?/p>
趙簡之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想想看?!编嵰仁种冈趫D上劃了一條弧線,“他從安徽往上海跑了三天。三天時間,夠他想明白很多事了。他知道自己叛逃的消息肯定已經(jīng)傳開了,他知道上海的特務(wù)處和調(diào)查科都會在各大車站張網(wǎng)以待。他會傻到拎著行李大搖大擺地從北站檢票口出來嗎?”
趙簡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會。那他走哪兒?”
鄭耀先的手指停在了真如站上面。
“真如?!?/p>
“真如站?那就是個貨運小站啊,連候車室都沒有。”
“就是因為連候車室都沒有?!编嵰仍谡嫒缯镜奈恢糜弥讣灼艘粋€小坑,“從嘉興方向過來的京滬鐵路在進北站之前,要在真如加水休整?;疖嚋p速的時候時速不到二十公里,一個受過訓(xùn)練的人跳車不會受傷。真如站外面是一片廢棄的紗廠和棉花倉庫,到處都是藏身的地方。從那里出去往南走一刻鐘就是法租界的邊界?!?/p>
他抬起頭來看著趙簡之。
“如果你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叛徒,你愿意走進一個布滿了特務(wù)的大站,還是從一個沒人管的小站跳下去消失在廢墟里?”
趙簡之吸了一口涼氣。
“六哥,你怎么想到的?”
“我要是想不到這些,早死了八百回了?!编嵰壤_抽屜取出一把勃朗寧手槍,檢查了彈匣,塞進了腰間的槍套里。
“叫沈越,咱們走。”
當(dāng)天深夜。
一列從嘉興方向開來的貨運掛車喘著粗氣,沿著京滬鐵路的外環(huán)線緩緩駛進真如車務(wù)段。蒸汽機車的煙囪往天上噴著白色的煙柱,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響著,沉悶而有節(jié)奏。
車務(wù)段的加水塔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兩個穿著油膩工裝的鐵路工人正拖著粗大的帆布水管往機車頭的水箱里灌水。
列車的速度已經(jīng)降到了步行的節(jié)奏。
第七節(jié)車廂和第八節(jié)車廂之間的連接處,一個穿著灰色粗布短褂的男人正蹲在擋板后面。他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舊氈帽,臉上抹著一層黑乎乎的煤灰。腰里別著一個帆布包袱,包袱扎得很緊實,貼在腰間一動不動。
他的左手攥著車廂的鐵把手,右手已經(jīng)搭在了擋板邊緣。
火車又慢了一截。
他深吸了一口氣,身體猛地一矮,雙腳蹬開擋板,整個人從連接處飛身躍下。
落地的時候他打了一個滾,膝蓋磕在了石子路基上疼得咧了一下嘴,但他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他爬起來彎著腰跑了幾步,鉆進了加水塔旁邊一叢半人高的蘆葦里。
薛平蹲在蘆葦叢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三天了,從安慶到蕪湖再到嘉興,他換了七種交通工具,走了三條不同的路線,終于到了上海的邊緣。
他從蘆葦叢里抬起頭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車務(wù)段的那盞燈在遠處發(fā)著黃光,
再往南走兩里地,就是真如鎮(zhèn)。過了真如鎮(zhèn)再往南,就是法租界的地盤。法租界的巡捕不查中國人的身份證件,只要不鬧事就沒人管你。
他站起來,彎著腰沿著鐵軌旁邊的碎石路往南走。走了大約兩百米,前面出現(xiàn)了一排廢棄的廠房,黑魆魆的像一排沒了牙的嘴。
他閃身鉆進了第一間廠房的殘墻后面,靠著一根斷裂的水泥柱子坐了下來。
喘勻了氣,他從腰間的帆布包袱里摸出了一個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的小鐵盒子,用手掌心的溫度捂了一會兒,確認鐵盒子還在,然后重新塞了回去。
那個鐵盒子里面裝的,就是那卷微縮膠卷。
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到了上海,他就安全了。這卷膠卷值多少錢?特務(wù)處和調(diào)查科都會搶著出價。他不貪心,給個安全出境的通道,再加一筆安家費,他就把名單交出去,從此隱姓埋名做一個太平人。
他正想著,忽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煙味。
三炮臺。
很純正的三炮臺煙草味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糖甜。
薛平的后背瞬間僵住了,
這種煙在上海不算稀罕,但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xiàn)這種味道,不對。
他猛地轉(zhuǎn)身。
一個槍口已經(jīng)頂在了他的后腦勺上。
槍口是冷的,冷得像一塊鑿出來的冰。
“別動?!?/p>
身后傳來一個極其平靜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跟你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動一下,我崩了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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