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鄭耀先沒有回宿舍。

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夜。桌上攤著高洪橋送來的照片，一張一張地排著。陸敏華的尸體，電臺，復寫紙，那粒碾碎的氰化鉀膠囊殘渣。

沈越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六哥靠在椅子里，眼睛半睜半閉的，手邊一杯茶早涼透了，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六哥，你一夜沒睡？”

“睡了，做了個夢?！编嵰劝巡璞频揭贿?，“夢見在南京釣魚，釣上來一條，魚嘴里還咬著另一條魚?！?/p>

沈越聽不懂這話什么意思，“噢”了一聲，轉(zhuǎn)身去給他倒熱茶了。

鄭耀先等沈越出了門，才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

弄堂口的梧桐樹上有幾只麻雀在叫，早晨的陽光把樹葉照得亮堂堂的。賣豆?jié){的推著板車從弄堂口經(jīng)過，吆喝聲從遠處一截一截地飄過來。

他想了一夜的事。

陸敏華死了，但他死前那五個字像一根針扎在腦子里，怎么也拔不出來，

不止我一個。

蘇玉。

鄭耀先拿起外套出了門。

他沒有坐車，而是步行走到了百樂門附近，不是去百樂門，而是去了百樂門后面隔了一條巷子的一家餛飩館。

宋孝安在餛飩館門口的石階上蹲著抽煙。

看到鄭耀先走過來，他慌忙站起來。

“六哥？你怎么來了？”

“找你有事?！编嵰壤税褩l凳坐下來，從宋孝安的煙盒里抽了一根點上，“坐。”

宋孝安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莫名的心虛，和前兩天鄭耀先給他錢時候一樣的心虛。

鄭耀先沒有寒暄。

他直截了當?shù)卣f了三件事。

第一件：昨天夜里，南京空降的那個審計員陸敏華，在法租界外圍的一處調(diào)查科安全屋里用電臺向南京發(fā)送竊取的機密情報，被他當場抓獲。

第二件：陸敏華事實上是高占龍安插進特務(wù)處的暗探，代號“深潛者”。他死前說了一句話，說深潛者不止他一個。

第三件：蘇玉是深潛者計劃的第二枚棋子。她是高占龍從調(diào)查科的特訓班里挑出來的，專門為了接近宋孝安，從宋孝安的身邊撬開特務(wù)處的口子。

前兩件事說完的時候，宋孝安的臉就變了。

白的，不是驚嚇的白，是整張臉的血色在兩秒鐘之內(nèi)全部褪掉的那種白。

說到第三件事的時候，宋孝安的手開始發(fā)抖。

他手里的煙掉了，滾到了餛飩館的石板地上，冒了兩口煙就滅了。

“不……不可能。”他的聲音啞了，“六哥，蘇玉她……她不可能是……”

“你知道她手上有繭?！编嵰鹊恼Z氣很平，沒有責備也沒有同情，“無名指和小指之間的縫隙處，有一層薄薄的硬皮。那是長期握槍留下來的痕跡。她虎口和食指的繭子可以磨掉，但那個地方她自己都沒注意到?！?/p>

宋孝安的嘴唇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盯著地上那根滅掉的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鄭耀先看著他，等了十秒鐘，

然后他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宋孝安的后腦勺上。

力道不重，但很脆。

“醒醒?！?/p>

宋孝安抬起頭來。他的眼圈是紅的，但眼睛里面的光慢慢在收攏，從渙散變成了堅硬。

“六哥?！彼穆曇暨€在抖，但已經(jīng)壓住了，“你說怎么辦。”

“我不要你不跟她來往?！编嵰绕缌耸掷锏臒?，“我要你繼續(xù)跟她好好的。從今天開始，你就是一個被女人迷了心竅的傻小子，什么話都敢在枕頭邊上說?！?/p>

宋孝安的表情變了。

他聽懂了。

“六哥要我喂她假消息？”

“不是假消息?！编嵰鹊难劬ξ⑽⒉[了一下，“是真消息加假消息。你給她三條真的、一條假的。真的讓她相信你，假的讓高占龍上套?！?/p>

“什么樣的假消息？”

“今晚你去找她?！编嵰葟囊r衣口袋里摸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遞給他，“裝醉，然后不經(jīng)意地跟她提這個?！?/p>

宋孝安展開紙條看了一眼。

紙條上寫著一份特務(wù)處即將對法租界某處地下賭場進行清查的行動名單。名單上有五個地名，每一個都在法租界的核心地段。

“這些賭場……是調(diào)查科的？”

“其中三個是調(diào)查科在上海洗錢的暗莊。”鄭耀先的聲音淡得像白開水，“另外兩個是日本人的?！?/p>

宋孝安的手指攥緊了那張紙條。

他的喉結(jié)上下動了兩下，像是在往下咽什么極其苦澀的東西。

“好，我去?！?/p>

當天傍晚。

百樂門的后臺化妝間里燈光昏暗，只有鏡子上方一排小燈泡亮著，把蘇玉的臉照出兩團橘黃色的光。她在鏡子前面卸妝，長發(fā)散在肩上，手指沾著凡士林一下一下地擦臉上的胭脂。

宋孝安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子酒氣。

他從門口走到蘇玉面前用了三步，每一步都晃了一下。袖子上有一塊濕跡，襯衣的第二顆扣子解開著，露了一截鎖骨。

蘇玉回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又喝多了？”

“沒多，就……就三杯。”宋孝安靠在了化妝臺邊上，歪著頭看她，眼神有些迷離，“蘇玉，你長得真像一個人。”

“像誰？”

“像我老家一個姑娘?！彼穆曇艉模袷蔷苿派蟻砹瞬惶刂频米∽?，“小時候一起在河邊撈蝦的……你別管了?！?/p>

蘇玉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擦臉。

“你今天怎么來這么晚？出什么事了？”

“嗐，別提了?！彼涡惨黄ü勺诨瘖y間的小板凳上，手里還攥著一個酒壺晃來晃去，“站里出了大事。查賬的那個姓陸的跑了，六哥氣得拍桌子，說要徹查，還說過幾天要對法租界幾個賭窩子下手，讓我們這幾天都別休息了?！?/p>

蘇玉擦臉的手不動了。

只停了半秒，

然后她又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卸妝。

“什么賭窩子？”她的語氣輕描淡寫的，像是隨口接了一句話。

宋孝安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條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又迅速塞回了兜里。

“機密，不能說，說了我就得吃軍法了?！彼呛切α藘陕?，“不過你放心，跟你沒關(guān)系，都是法租界那幾個大賭莊的事兒，收保護費的、開老虎機的，一鍋端?！?/p>

蘇玉嗯了一聲，低頭繼續(xù)擦臉，沒有再追問，

但她在凡士林罐子旁邊多放了一樣東西。一個極小的筆記本，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封面和凡士林罐子的顏色幾乎一模一樣。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宋孝安看到了。

他什么也沒說。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酒壺在他攥著的手里微微發(fā)抖，那不是醉酒的抖，是一個人把心活活掰成兩半時候的抖。

他喜歡這個女人。

從第一次在后臺見到她那張臉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完了。那張臉讓他想起了十五歲時在村口白楊樹下等人的自己，想起了他走的那天那個姑娘追著卡車跑了二里地最后蹲在路邊哭的樣子，

但他更知道，面前這個女人的手上有槍繭。

她不是他的白楊樹。

她是從南京飛過來的一把刀。

宋孝安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他扶著門框穩(wěn)住了身子。

“我走了，明兒個再來看你?！?/p>

“慢點，”蘇玉在他背后輕聲說。

宋孝安沒有回頭。

他走出百樂門后門，在巷子口站了很久。巷子里的風卷著落葉從他腳邊吹過去，秋天的上海夜里已經(jīng)開始涼了。

他把拳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碰著，越來越遠。

當天深夜。

蘇玉回到亭子間之后，從凡士林罐子旁邊取過了那個指甲蓋大小的筆記本，在上面快速寫了幾行蠅頭小楷，

然后她把筆記本裹進一卷舊報紙里頭，推開窗戶，輕輕放在了窗臺外面的排水溝蓋板上。

兩個鐘頭后，一個穿黑布褂子的人摸黑取走了那卷報紙。

消息沿著調(diào)查科在上海的秘密傳訊網(wǎng)，以十二個小時為周期和中轉(zhuǎn)節(jié)奏，開始向南京方向流動。

高占龍即將收到他期盼已久的“驚喜”。

而這份“驚喜”的真實內(nèi)容，將在四十八小時后讓調(diào)查科南京總部陷入一場史無前例的內(nèi)部清洗風暴，

與此同時。

法租界貝當路附近的一間亭子間里，程真兒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窗外的巷子里響起了三聲短促的敲擊聲。間隔一秒，再三聲。

那是緊急聯(lián)絡(luò)預案。

只有一種情況才會啟動這個預案：最高級別紅色密電。

程真兒三十秒內(nèi)穿好衣服，從枕頭底下取出了那部藏在書脊里的微型接收器。

耳機里傳來一段極其簡短的電報。

她一邊聽一邊譯，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了干凈。

電文只有三句話。

“蘇區(qū)有叛徒出逃，目標上海。手里掌握極密名單?！?/p>

程真兒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躲進了云層里。法租界的路燈在霧氣中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黃光。遠處有一只野貓在叫，叫聲凄厲得像女人的哭泣。

暴風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