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鄭耀先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大約五分鐘，把昨天從賭場回來之后一直在腦子里轉(zhuǎn)的那個計劃又過了一遍。

計劃的核心只有一個字：借。

借一個人，借一件事，借一把刀。

劉端柏是人，泄密案是事。戴笠的手令是刀。

上午八點，鄭耀先帶著沈越去了雞鵝巷后樓的臨時拘押室。

拘押室在一樓最里面的一間偏房里，窗戶用磚頭封了大半，只留了巴掌大的一條縫透光。門口站了兩個持槍的衛(wèi)兵，看到鄭耀先的面孔之后立刻敬禮讓路。

“沈越，你在外面等著。”

“是?！?/p>

鄭耀先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子里很暗，空氣潮得能擰出水來。角落里放了一張木板床，床上蜷縮著一個人。

劉端柏。

他的軍裝已經(jīng)換成了一件灰色的囚服，頭發(fā)亂得像雞窩，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吹接腥诉M來，他的身子猛地一縮，像一只被嚇壞了的兔子。

“別怕?！编嵰壤税岩巫幼聛?，語氣很隨意，“我不是來審你的。”

劉端柏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認(rèn)出了來人是誰。他的臉色變得更白了，

就是這個人，在調(diào)查科的辦公樓里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拿出那張變色圖紙，一把把他從天堂推進了地獄。

“鄭……鄭副區(qū)長?！彼纳ぷ由车脜柡?，“我……我已經(jīng)全交代了……你們要怎么判就怎么判，我認(rèn)罪……”

“我知道你認(rèn)罪。”鄭耀先掏出一支煙，叼在嘴上，在膝蓋上劃了根火柴，“但認(rèn)罪和交代是兩回事。你是調(diào)查科高占龍的機要秘書，你在上海黑市收購軍事圖紙這件事，供詞里說是自己一個人干的，但你覺得我信嗎？”

劉端柏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一個月薪水多少？十二塊大洋。你拿什么去買十根金條的軍事圖紙？錢從哪來的？是不是高占龍授意你干的？”

“不是……我……”

“你別著急否認(rèn)，也別著急承認(rèn)?！编嵰韧铝丝跓?，“我今天來不是審這個的。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看著劉端柏的眼睛。

“高占龍已經(jīng)不打算管你了?！?/p>

劉端柏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不……不可能！”他的聲音尖了起來，“我是他的人，我給他當(dāng)了兩年的秘書，他不會不管我的！”

“你給他當(dāng)了兩年秘書，你覺得你很重要？”鄭耀先彈了彈煙灰，“你被抓的第二天，高占龍就給南京的上面遞了一份報告，說泄密案是你個人行為，跟調(diào)查科沒有任何關(guān)系，他之前完全不知情。你信不信？”

劉端柏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他的眼眶里的光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樣，慢慢地灰了下去。

鄭耀先又往前湊了一寸。

“你現(xiàn)在關(guān)在特務(wù)處的地牢里。調(diào)查科的人救不了你，也不會來救你。你覺得你被抓了這么多天，高占龍打發(fā)過誰來問一聲啊？”

劉端柏的肩膀塨了下去。

“所以我說，你唯一的機會，就是跟我合作。”

“合……合作什么？”

“幫我指認(rèn)一個人。”

鄭耀先站起來，把煙屁股摁滅在窗臺上。

“你在調(diào)查科的南京駐地工作了兩年，進出過很多地方。警備司令部的地下審訊區(qū)，你去過沒有？”

劉端柏愞了一下，慢慢點了點頭。

“去過……送公文的時候去過幾次?！?/p>

“好?！编嵰扰牧伺乃募绨颍敖裉煜挛?，你跟我去一趟警備司令部。我需要你當(dāng)面指認(rèn)一個跟泄密案有關(guān)的嫌疑人。到時候你什么都不用做，跟著我走就行。事成之后，我保你從輕發(fā)落?！?/p>

劉端柏沒說話，但他的眼睛里已經(jīng)沒有了任何抵抗的意思。

鄭耀先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回了一下頭。

“對了，你要是在里面亂說話，或者試圖給高占龍通風(fēng)報信，我會讓你后悔?！?/p>

語氣還是那么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劉端柏的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jié)裢噶恕?/p>

十五分鐘之后，鄭耀先出現(xiàn)在了戴笠的辦公室門口。

他沒有提前預(yù)約，

但門口的秘書看到他之后只猶豫了半秒鐘就推開了門。在雞鵝巷，能不通報就進處座辦公室的人不超過五個，鄭耀先是其中之一。

戴笠正在看一份電報，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你來得正好?！彼央妶笸郎弦蝗?，“昨天警備司令部那邊傳來消息，高占龍抓了幾個涉嫌赤匪交通線的要犯，據(jù)說嘴巴很硬，扛了好幾天了。你怎么看？”

“我聽說了。”鄭耀先在對面坐下來，“正好，我今天來就是想跟處座商量一件事?！?/p>

“說?！?/p>

“劉端柏的案子還沒結(jié)?！编嵰鹊恼Z氣不緊不慢，“他雖然交代了自己的罪行，但我懷疑他在調(diào)查科內(nèi)部的上線不止高占龍一個人。他可能在其他地方也布了暗樁，用來倒賣更多的軍事情報。”

戴笠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查？”

“我要帶劉端柏去警備司令部的地下審訊區(qū)，讓他當(dāng)面指認(rèn)可能存在的同案人員。高占龍那邊抓的人里面，說不定就有跟劉端柏有過接觸的。如果能當(dāng)面對質(zhì)，破綻一定會露出來。”

他看著戴笠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更重要的是，如果對質(zhì)出的結(jié)果證明調(diào)查科內(nèi)部不止一個泄密者，那就等于坐實了高占龍管理不力。處座您想想，這比單抓一個劉端柏的分量要大多少？”

戴笠沉默了大約三秒鐘。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這個主意打得好啊?！彼咽稚夏侵ЧP一放，往椅背上一靠，“一筆事變兩筆賬。一邊查泄密的同伙，一邊把我們的人大搖大擺地往人家的地盤里搖。這筆賬，則正還羗人?！?/p>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氣的笑，是一種像是獵人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笑。

“好！”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空白的特務(wù)處公文紙，提筆寫了幾行字，蓋上了大印?！澳弥@個去，警備司令部上上下下都得給你讓路。動靜搞大一點，讓那些人知道特務(wù)處的手伸得到他們頭頂上?！?/p>

“是?！编嵰冉舆^手令，折好收進內(nèi)袋。

走出辦公室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下。

手伸進了懷里，摸到了那個小瓷瓶。

瓷瓶的表面很光滑，冰涼冰涼的。

他回到自己的臨時辦公室，鎖好門，

然后他把瓷瓶的塞子拔了出來。

瓶口有一股極淡的藥味，像是帶了一絲甘草的甜。

這不是普通的毒藥。

鄭耀先在上海跟陸漢卿接頭的時候，只知道這是組織上通過特殊渠道弄來的東西，據(jù)說配方來自一位隱居在蘇州的老中醫(yī)，用了七八味中藥和一種極其罕見的礦物粉末調(diào)配而成。涂在杯壁上，無色無味，遇到溫水之后會緩慢溶解。服用者在一到兩個小時之內(nèi)會出現(xiàn)急性心肌梗死的癥狀，且不會在尸體檢驗中留下任何常規(guī)毒物的痕跡。

西洋的法醫(yī)檢驗手段查不出來。中醫(yī)的望聞問切也查不出來，

這是一種只有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才會動用的東西。

他從桌上拿起一只粗瓷茶碗，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碗底有一個小缺口，是公家用的最普通的那種粗瓷碗，南京大街小巷到處都是。

他用毛筆蘸了極少量的藥液，在碗的內(nèi)壁涂了薄薄一層。動作很慢，像是在寫一幅蠅頭小楷，每一筆都精確到分毫。涂完之后他把碗對著燈光照了照，碗壁上什么痕跡都看不出來，

然后把碗放在一個布袋子里，系好袋口，又把瓷瓶的塞子塞緊，揣回了懷里。

下午出發(fā)之前，他把布袋子遞給了沈越。

“替我拿著?！?/p>

“這是什么？”沈越捏了捏布袋子，感覺到里面是一只碗。

“審訊的時候給犯人喝水用的?！编嵰鹊恼Z氣很平常，“你到了地方之后把碗交給里面的一個姓張的看守班長，就說是我的意思。別交給其他人，也別讓其他人碰。”

“明白。”沈越把布袋子塞進了大衣內(nèi)袋里。

他在六哥手底下干了一年多了。六哥交代的事情從來不用問為什么，照做就行。

下午三點。

兩輛黑色轎車從雞鵝巷大門駛出，朝著警備司令部的方向開去。

前面那輛車?yán)镒嵰群蜕蛟?。后面那輛車?yán)镅b著兩個持槍的行動員和一個戴著手銬的劉端柏。

車子經(jīng)過中山北路的時候，鄭耀先從車窗里看到了警備司令部朱紅色的大門。

門口站了四個荷槍實彈的憲兵，鐵門緊閉。

他摸了摸內(nèi)袋里那張手令。

刀已經(jīng)在手里了。

車子停穩(wěn)。鄭耀先下了車，整了整領(lǐng)口，大步走向了大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到了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一聲極其微弱的、被墻壁和泥土吞沒了一大半的慘叫。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說……上海法租界……”

鄭耀先的腳步頓了一下。

一下，

然后他加快了步伐，把手令舉到了憲兵面前。

“特務(wù)處公務(wù)，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