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柵欄的地下賭場藏在一家老字號醬肉鋪的地窖里。

入口在鋪面后院一口假枯井的底部……翻開井蓋，順著鐵梯子往下爬十來級，推開一扇鐵門，迎面就是一股混合著旱煙、汗味和劣質(zhì)白酒的濃烈氣味。

鄭耀先在鐵門前站了兩秒鐘。聞了聞。然后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地窖被改造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大廳。頂棚很低，掛著幾盞煤油燈，光線昏暗得像陰間的過道。大廳中間擺了四張八仙桌……兩張推牌九的、一張擲骰子的、一張打天九牌的。每張桌旁都圍著七八個人，有穿長衫的、有穿軍裝的、有穿皮襖的。角落里還散坐著幾個抽大煙的……躺在羅漢床上，嘴巴貼著銅煙嘴，吞云吐霧。

趙簡之跟在鄭耀先身后進來。他今天換了一身裝扮……黑綢子棉袍、瓜皮帽、脖子上掛了一條仿金鏈子?？粗耜P(guān)外來的闊少爺。但他總往腰上摸……那里別著一把勃朗寧。

“手放下來?！编嵰葲]回頭。

趙簡之把手放下了。

鄭耀先也換了行頭。藏藍色的大褂，馬褂紐扣锃亮，頭發(fā)用發(fā)油抹得溜光水滑，架了一副金絲邊的夾鼻眼鏡。腰板挺得筆直。走路的步子也變了……不是特務(wù)的步子，是闊爺?shù)牟阶?。每一步都踩在自信和傲慢的中心線上。

一個臉上有道疤的壯漢攔在了他們面前。

“兩位面生。哪路的朋友？”

鄭耀先從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枚銀元，用指甲彈了一下……銀元在空中轉(zhuǎn)了兩圈，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嗡鳴。他把銀元拍在壯漢的手心里。

“東北來的。找你們這兒的先生推兩把牌九?！?/p>

壯漢捏了捏銀元，掂了掂分量。然后他的態(tài)度變了……不是恭敬，是一種混江湖的人特有的客氣。

“這邊請?！?/p>

兩個人被領(lǐng)到了最里面那張推牌九的桌旁。桌上已經(jīng)坐了五個人。賭注不小……桌面上擺著成堆的銀元和幾塊黃金條。

鄭耀先一眼就認(rèn)出了目標(biāo)。

金爺坐在桌子?xùn)|首。四十來歲，胖乎乎的圓臉，留著兩撇精心修剪過的八字胡。穿著一件料子極好的灰鼠皮大氅，手指上戴著三個戒指……其中一枚翠綠色的玉扳指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面前的銀元已經(jīng)不多了。老魏的情報沒錯……金爺輸紅了眼。額頭上沁著一層細(xì)汗。嘴唇干得起了皮。但他的眼珠子亮得嚇人……那是賭徒特有的、被腎上腺素和欲望燒出來的病態(tài)亢奮。

鄭耀先坐了下來。笑了笑。

“各位，初來乍到。手生。請多擔(dān)待。”

說完他從衣襟里摸出一沓銀元碼在面前……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塊。既不張揚，也不寒酸。

金爺眼皮抬了一下?？戳怂谎?。然后繼續(xù)盯著自己面前的牌。

第一局。鄭耀先故意輸了。輸了十塊銀元。

他輸?shù)姆绞胶苡兄v究……不是輸在牌面上，是輸在“氣”上。他故意表現(xiàn)出一個有錢但不太會玩的生手的反應(yīng)……猶猶豫豫地翻牌、翻完了之后微微皺眉、然后不甘心地加了一注……最后被人比了個天牌碾壓得干干凈凈。

金爺看著這一幕，嘴角往上翹了一毫米。那種翹法鄭耀先太熟了。賭桌上的老手看到新來的肥羊時，嘴角都會這么翹。

第二局。鄭耀先又輸了。輸了十五塊。

這次他還多加了一個表情……輸完之后用手指敲了兩下桌面，發(fā)出一聲很輕的、不滿意的悶響。像一個虛榮心很強、但又不好意思發(fā)作的富家公子。

金爺?shù)难劬α亮似饋怼?/p>

第三局開始。

金爺主動開口了：“兄臺，從哪來的？”

“奉天?！编嵰扔靡豢趲е|寧口音的普通話回了一句，“家里做煤礦的。”

“哦？煤老板？”金爺?shù)恼Z氣立刻熱絡(luò)了三分。東北的煤老板在這個年代就是行走的金山。

“不敢不敢。小本買賣?！编嵰戎t虛地擺了擺手，同時又從衣襟里掏出了一沓銀元。這次是一百塊。

他把銀元碼在桌上的動作很隨意……隨意到像在碼蜂窩煤。金爺?shù)暮斫Y(jié)動了一下。

第三局的牌發(fā)下來了。鄭耀先看了一眼……手里是一對天牌。最大的。

但他沒有急著翻。他先皺了皺眉。然后猶猶豫豫地把牌扣在了桌面上……像是對自己的牌沒信心。

“加多少？”荷官問。

鄭耀先故意停頓了兩三秒，做出一副下定決心然后賭一把的表情……“跟上一把一樣。十五。”

金爺毫不猶豫地跟了。另外幾個人也跟了。

翻牌。

鄭耀先把天牌翻出來的時候，表情恰到好處地顯得“又驚又喜”。像是第一次走了狗屎運的新手，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我……我贏了？”

金爺?shù)哪樕兞恕２皇禽敳黄稹莿偛潘燕嵰犬?dāng)成了肥羊來宰?，F(xiàn)在肥羊贏了一局，他的判斷被打了臉。

輸不起和被打臉……對一個賭徒來說，后者傷害更大。

因為賭徒最受不了的就是……看走了眼。

“再來?！苯馉斖瞥鲆欢雁y元。聲音短促。漲紅了臉。

第四局。鄭耀先贏。

第五局。金爺扳回一城。

第六局。鄭耀先大贏……贏了金爺桌面上剩下的所有銀元，外加一塊黃金條。

贏的方式依然燒腦……前半局他故意示弱，中途加碼引誘，最后亮出底牌的時候，金爺?shù)哪樢呀?jīng)白了。

但鄭耀先沒有得意。他甚至做出了一個極有教養(yǎng)的、帶著歉意的微笑……“金爺，實在是巧了。小弟運氣好。不好意思?！?/p>

這句話說得越客氣，金爺就越下不來臺。因為客氣的背后是碾壓。

“再來！”金爺?shù)穆曇粢呀?jīng)有些嘶啞了。他從大氅口袋里掏出了兩根金條拍在桌上……這是他最后的底。

鄭耀先的目光落在了金爺右手無名指上的那枚翠綠色玉扳指上。

“金爺。”他的聲音溫和極了……溫和得像一把裹了絲絨的手術(shù)刀。“我有一個提議……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p>

“講。”

“您那兩根金條……我不要。太俗了。我對金子不感興趣?！彼皟A了一下身子，壓低了聲音，“我對您手上那枚扳指有點興趣。還有……您懷里那張請柬。”

金爺愣住了。

“我聽說后天晚上六國飯店有一場晚宴。我這樣的生意人呢……最缺的不是錢。缺的是場面。是人脈?！编嵰刃α诵Γ斑@樣……最后一把。您贏了，之前輸?shù)娜糠钸€，另外再添五百大洋的利是。您輸了……把扳指和請柬押給我。”

金爺?shù)氖种冈诎庵干夏﹃藥酌腌?。扳指是涼的。他的手指頭是熱的……被賭桌上的狂熱燒得滾燙。

一個輸紅了眼的人，面前擺著翻本的機會……不賭，比死還難受。

“賭！”

最后一局。

鄭耀先沒有再演戲了。他平靜地放下了牌……又是一對天牌……像是在執(zhí)行一場蓄謀已久的、毫無懸念的死刑。

金爺?shù)氖衷陬澏丁?/p>

他把扳指從手指上擰下來……擰了好幾圈才擰下來。因為他的手指被汗水泡得有些發(fā)脹。

玉扳指和一張對折的燙金請柬被推到了鄭耀先面前。

鄭耀先接過來，用手帕擦了擦扳指上的汗?jié)n，對著燈光端詳了一下。

“好東西。多謝金爺賞臉?！?/p>

他站起來。

趙簡之已經(jīng)在桌旁的角落里等著了。他對兩個提前安排好的生面孔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不動聲色地湊到了金爺身邊，一左一右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金爺，外面冷。我們車?yán)锱汀湍€安靜的地方歇歇？”

金爺張了張嘴。沒來得及說完第一個字……一只大手已經(jīng)捂在了他的嘴上。

鄭耀先沒有回頭。他走出地窖，爬上鐵梯子，推開黃銅井蓋。

北平的夜風(fēng)灌了他一臉。干冷。地面上薄薄的一層冰碴子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

他把玉扳指戴在了自己的右手無名指上。大小剛好。

然后他從口袋里掏出了那張燙金請柬。請柬上是繁體豎排的毛筆字……“敬請光臨華北實業(yè)促進聯(lián)誼晚宴”。下面是一個編號……零一七。

他把請柬折好，貼身放好。抬頭看了一眼天上……北平的星星比上海多。多出來的那些星星冷冷地掛在透明的夜空上，像一大把撒出去的碎冰渣。

“六哥。”趙簡之從后面跟了上來，搓著手哈著氣，“金爺安排好了。塞到城南一家車馬店的后院里了。給了他二兩燒酒和一條棉被。三五天之內(nèi)出不來?！?/p>

“嗯?！?/p>

“明天……真上六國飯店？”

鄭耀先把金絲夾鼻眼鏡從臉上取下來。擦干凈了。又重新架上。

他對著醬肉鋪外面一扇落了灰的舊玻璃窗照了一眼……玻璃里映出來的不再是特務(wù)處的六哥。是一個皮大氅裹身、滿身闊綽味的滿清后裔。神情倨傲。下巴微微揚起。嘴角帶著一絲不屑。

“明天?！?/p>

他說完轉(zhuǎn)身走掉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大柵欄街面上回蕩了幾聲。清冷。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