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陽光在彌漫的灰色水泥粉塵中顯得異常暗淡，仿佛給這片罪惡的土地蒙上了一層死灰色的面紗。

巨大的混凝土攪拌機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成群結隊的泥水匠、苦力和囚犯光著膀子，在監(jiān)工的皮鞭與粗暴的喝罵聲中，吃力地搬運著沉重的鋼筋與青磚。一堵高達三米、頂端插滿了尖銳碎玻璃和密電網的鐵灰色水泥高墻正沿著院落四周緩緩升起，將這棟原本清幽的西式洋樓層層合圍起來，散發(fā)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陰森死氣。這里正在被改造成一座吞噬生命的鋼鐵堡壘，也是李士群為自己準備的安全殼。

李士群正站在臨時搭建的木制腳手架下，他的臉上依然纏著厚厚的白繃帶，尤其是嘴唇周圍，隱隱可見干涸的血跡，那是上回在法租界三號倉庫被皮埃爾和巡捕們用橡膠警棍暴打的杰作。每動一下嘴角，傷口都會傳來針扎般的劇痛，這讓他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看誰都帶著一股歇斯底里的殺意。

“主任，水泥和黃沙的價格最近翻了番，還有那些高檔防撬鐵門和德國產的電網絕緣子，供應商都要求用現洋結算，不收我們的本票。咱們賬上的活動經費……已經見底了。”特務總部的賬房捧著賬本，渾身發(fā)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匯報道。

李士群猛地轉過頭，一腳將旁邊的空木桶踢飛出去，嘴里含糊不清地怒吼著：“沒錢就去給老子搶！閘北的那些煙館、賭檔，還有那些買辦的商行，哪一家不該交防務費？告訴吳四寶，今天晚上帶人去清場，誰敢不給錢，就直接抓進地下室里關著！皇軍逼著我們要軍統(tǒng)‘黑桃六’的腦袋，軍統(tǒng)的炸彈說不定明天就扔進我的臥室！這堵墻不修好，不把這里建成鐵桶一般的堡壘，咱們誰也活不過這個春天！去，把租界里那些跟我們有瓜葛的華商名單列出來，一家一家地敲詐，誰也別想當鐵公雞！”

“可……可是主任，南洋報社那邊，這個月的分紅被法國人扣下了，說是要沖抵上回的倉庫損壞費……”賬房小聲補充道。

“分紅？周老板那個南洋暴發(fā)戶，占著法國人的勢，每次發(fā)錢都像是在割他的肉，現在居然連法國人也來分一杯羹！”李士群咬著牙，因為用力過密，嘴角傷口再次滲血，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不過，他也得意不了多久了。加藤那條瘋狗已經盯上了他的運報車，遲早要他的命。在此之前，能壓榨多少是多少，逼他把備用資金吐出來！”

此時，在法租界南洋報社明亮寬敞的總經理室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古巴雪茄香。

鄭耀先正面色平靜地坐在一張紅木單人沙發(fā)上，手里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報紙。而在他的對面，站著一個身穿灰色呢子中山裝、身材瘦削的年輕男子。這名男子自我介紹名叫梁木，是法租界工部局警務處舉薦過來的“安全顧問”，但鄭耀先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起，腦海中就浮現出了程真兒昨晚的警示——特高課的日本間諜，代號“冷針”。

鄭耀先微瞇雙眼，用余光打量著梁木。此人雖然站姿謙遜，但腳跟微微內扣，雙手自然下垂時，虎口長滿了老繭，那是長期握持南部十四式手槍留下的獨特痕跡；且他的脊梁挺得極直，帶著明顯的日本軍人作風。

“哎呀，梁先生，工部局能推薦您這樣有巡捕房背景的干將過來，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鄭耀先臉上堆滿諂媚而熱情的笑，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上前，雙手死死握住梁木的手，嘴里吐出一連串帶著濃重南洋閩南口音的國語，“您是不知道，我們這家報社表面上風光，實際上天天被外面那些流氓特務盯著。我這個外來客，在上海灘做點小本生意，真是如履薄冰??！”

梁木微微一笑，眼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陰冷，語氣卻極為誠懇：“周老板客氣了。梁某既然拿了報社的薪水，自然會盡心盡力保證您的安全。最近聽說特工總部的李主任對報社的業(yè)務很關心，如果有需要，梁某可以去替您溝通溝通，畢竟李主任跟皇軍關系匪淺?！?/p>

鄭耀先一聽到“李主任”三個字，臉色頓時變了，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憤怒、貪婪與驚恐。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快步走到窗前朝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門反鎖，壓低聲音對梁木說道：“溝通？梁先生，您太天真了。李士群那就是一只喂不飽的餓狼！您看看這個——”

鄭耀先說著，從紅木辦公桌底部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用油紙包著的紅色小皮冊子，在梁木面前快速晃了晃，又神神秘秘地摟在懷里。

“周老板，這是……”梁木的眼皮劇烈跳動了一下，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本冊子，直覺告訴他，這東西絕非尋常。

“這是我私下記的一本賬，連法國人都不知道。李士群打著特工總部的名義，每個月強行從我們報社抽走兩成利潤做特別紅利，還以‘維持費’的名頭，陸陸續(xù)續(xù)從我這里敲走了好幾萬大洋，直接存進了遠東煙酒商行的子賬戶。”鄭耀先一臉委屈和懊惱，咬著牙說道，“最氣人的是，我聽人說，皇軍發(fā)給特工總部的秘密活動經費，實際上有很大一部分都被李士群通過這個子賬戶轉走了。他存在了英國商會的秘密賬戶里，準備一旦時局不對，就逃亡英國！他修七十六號魔窟的錢，有一半都是從我這里勒索去的！梁先生，您在租界人脈廣，能不能幫我打聽打聽，李士群在英國人那里到底存了多少我們報社的血汗錢？我也好心里有個底，防著他跑路?！?/p>

梁木心中猛地巨震，呼吸在這一瞬間甚至停滯了半秒。

李士群不僅私吞皇軍經費，還勾結英國商會，準備逃亡？

這個情報如果屬實，在特高課內部絕對是一顆毀滅性的炸彈！加藤大佐目前正因為莫干路爆炸和老九被滅口的事情對李士群極其不滿，甚至懷疑李士群內部有軍統(tǒng)的眼線。如果再拿到李士群中飽私囊、轉移資金的鐵證，特工總部立刻就會迎來血洗！

“周老板，這本賬目……關系重大，一旦泄露，李士群絕不會放過您。您可千萬要收好，鎖在最安全的地方?！绷耗緩妷鹤刃牡目裣?，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勸道。

“那是自然，我平時都鎖在機要檔案室的最底層保險柜里，鑰匙只有我有。要不是看在梁先生是工部局推薦的自己人份上，我絕不會透露半句。”鄭耀先拍著胸口，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當天晚上，夜雨淅瀝，寒風刺骨。

南洋報社的大樓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走廊盡頭的安全指示燈散發(fā)著微弱的紅光。

梁木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二樓機要檔案室的門前。他戴著纖薄的橡膠手套，從口袋里掏出幾根精細的鋼絲，在鎖眼內輕輕撥動了幾下。只聽“咔噠”一聲，房門被無聲地推開。

他用隨身攜帶的微型手電筒照亮前方的道路，避開了可能發(fā)出聲響的木地板，快步走到了角落里的鐵皮保險柜前。這種老舊的保險柜在一名受過專業(yè)訓練的特高課特工面前形同虛設，不到兩分鐘，柜門便被緩緩拉開。

梁木伸長手臂在保險柜最底層的暗格里摸索了一下，果然摸到了那本用油紙包著的紅色小皮冊子。

然而，就在他準備翻開本子的瞬間，走廊里突然傳來了巡夜保安的腳步聲與手電筒的光晃。梁木臉色一變，整個人瞬間緊貼在檔案柜的陰影中，屏住呼吸，右手已經悄悄摸上了腰間的南部十四式手槍。

保安的手電光在門縫里晃了晃，隨后腳步聲漸漸遠去。

梁木深吸了一口氣，將冊子平鋪在桌上，從懷里掏出一部德國產的微型相機，咔嚓咔嚓地快速拍攝起來。賬頁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李士群每次提款的時間、金額，以及幾筆標著“轉存英商渣打銀行”的巨額備注，每一筆都清清楚楚，甚至還有李士群心腹手下的簽字收條。

拍完照片后，梁木將賬本原封不動地放回原處，鎖好柜門，擦去自己所有的痕跡，迅速退出了檔案室。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大樓對面街角的一輛黑色福特轎車里，鄭耀先正面無表情地坐在駕駛座上。他沒有撐傘，任由冷雨順著車流劃過車窗，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嘴里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看著二樓機要室那扇一閃即逝的微弱光芒，嘴角露出了一絲冰冷且深邃的笑意。

“加藤啊加藤，餌我已經灑下去了?！编嵰扔弥讣灼嗔藷燁^，火光在黑暗中未曾亮起，他的眼神里滿是寒芒，“接下來，就看你這條瘋狗，怎么去咬李士群那只惡狼了?！?/p>

第二天清晨，閘北日本特高課總部，光線陰冷。

加藤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看著沖洗出來的賬冊照片，原本就陰冷的臉色在清晨的冷光下顯得更加猙獰。他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轉存英商賬戶”那行字上，鏡片后面的雙眼滿是暴戾的殺機。

“八嘎牙路！李士群這個吃里扒外的支那人，帝國的軍費，竟然成了他私人享樂和防范皇軍的儲備！”加藤憤怒地將照片摔在桌上，“難怪七十六號的擴建進度如此緩慢，難怪軍統(tǒng)和地下黨能在租界如魚得水！立刻派人，給我死死盯著李士群在法租界的所有私產，我要拿到他的確鑿證據，親手送他上路！”

“哈伊！”日本特工低頭領命，殺氣騰騰地退下。

一場日偽之間的火拼風暴，已在鄭耀先的手指撥動下，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