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夜空里連綿不絕地澆灌下來，將法租界和閘北交界處的青石板路沖刷得一片泥濘。莫干路面粉廠的廢墟上，大火雖已被暴雨澆滅，但斷壁殘垣間依然騰繞著白蒙蒙的蒸汽，裹挾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煳味。

李士群蜷縮在吉普車的后座上，渾身止不住地微微痙攣。他右半邊臉被大面積的燙傷水泡覆蓋，火辣辣的劇痛順著神經(jīng)直沖腦門。醫(yī)生粗糙地在他的臉上糊了一層白紗布，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是一具滑稽又猙獰的干尸。他那件名貴的呢子大衣早已在爆炸的沖擊波中被撕扯得百孔千瘡，焦黑的線頭在夜風(fēng)中無力地抖動著。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死死攥著那半截殘破的黑桃六，指甲幾乎要摳進(jìn)肉里。

“快點……再開快點！”李士群沙啞地吼著，嗓子里像塞了沙子般難受，耳朵里依然回蕩著尖銳的金屬哨音，那是耳膜被爆炸氣浪重創(chuàng)后的余震。

吉普車在雨幕中橫沖直撞，輪胎在泥水里瘋狂打滑，最終在一棟位于虹口日本軍管區(qū)深處的紅磚洋房前急停下來。

這棟洋房的二樓書房里，影佐禎昭坐在一盞綠罩臺燈后，臉色陰沉得如同窗外低垂的烏云。桌面上，散落著幾張被大雨打濕的現(xiàn)場照片，照片里兩輛原本漆黑猙獰的德制測向車，此刻已經(jīng)成了一堆扭曲變形、無法分辨形狀的廢鐵架子。

李士群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進(jìn)了書房。他噗通一聲跪在榻榻米邊緣，連頭也不敢抬，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影佐將軍！屬下……屬下辦事不力，辜負(fù)了您的期望！可……可這真的不是意外，這是軍統(tǒng)……是鬼子六！那個瘋子，他用的是魔鬼的手段啊！”

“李桑，”影佐禎昭緩緩摘下白手套，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溫度，卻像針一樣扎人，“四名從柏林遠(yuǎn)道而來的帝國電訊專家，在他們踏入上海的第三天，就變成了這幾張紙上的焦炭。那兩輛價值十萬日元的測向車，現(xiàn)在甚至連回爐煉鋼都嫌廢料太多。你告訴我，這是魔鬼的手段？”

李士群以頭搶地，痛哭流涕，額頭在榻榻米上砸出沉悶的聲響：“將軍！鬼子六在廠房里灑滿了粉塵，那是積攢了幾年的發(fā)霉面粉！他故意用發(fā)報機(jī)引我們進(jìn)去，再用火花塞引爆……那是粉塵爆炸！兩千多度的烈火一瞬間就吞了整棟樓！屬下當(dāng)時若不是退得慢、被水泥石柱擋了一下，此刻也見不到將軍了！”

影佐禎昭站起身，走到李士群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瑟瑟發(fā)抖的叛徒。雖然李士群表現(xiàn)得極度委屈與恐懼，但影佐眼中閃過的只有厭惡。不過，影佐心里也清楚，莫干路這一炸，的確超出了尋常特工暗殺的范疇，這是一種充滿物理化學(xué)精密算計的毀滅性伏擊。

“特高課的電訊清剿計劃，還沒開始就折損了三分之二。”影佐禎昭冷冷地看著他，“唯一幸免的那輛車，因為昨晚在虹口軍械庫進(jìn)行天線校準(zhǔn)，才逃過一劫。大本營對上海的治安局勢非常不滿。你有什么資格繼續(xù)主持特工總部？”

李士群猛地抬起頭，獨眼里滿是孤注一擲的瘋狂與哀求：“將軍！上海華界雖然淪陷，但租界依然是國共兩黨和軍統(tǒng)的天下。他們有租界巡捕房庇護(hù)，隨時可以放冷槍、設(shè)炸彈。我們在極司菲爾路的臨時落腳點防衛(wèi)太差，隨便幾個特工就能摸進(jìn)來。屬下請求將軍，撥發(fā)帝國?？睿⒖虒O司菲爾路七十六號大院進(jìn)行徹底改建！”

“哦？”影佐禎昭挑了挑眉。

李士群往前爬了半步，急切地吐露著自己的盤算：“我們要建起三米高的水泥防彈墻，在圍墻四角修筑能俯瞰整個街區(qū)的高大機(jī)槍堡壘！院子內(nèi)部必須開挖鋼筋混凝土的防空洞，修筑能抵御重炮轟炸的地道！只有把七十六號建成一座密不透風(fēng)的鐵甲要塞，屬下和底下的兄弟們才敢把命賣給帝國，也才能在七十六號內(nèi)部設(shè)立水牢和審訊室，徹底挖出軍統(tǒng)在租界的死黨！”

影佐禎昭背著手，在房間里緩緩踱步。雨水不斷地敲打著玻璃窗，發(fā)出單調(diào)沉悶的聲響。他深知，要讓這群漢奸死心塌地地為日軍充當(dāng)走狗，的確需要給他們一個足夠安全的老巢。

“加固七十六號，帝國可以批復(fù)，唯一存活的那輛測向車也可以交由特工總部配合使用?！庇白舻澱淹蝗煌Ｏ履_步，轉(zhuǎn)過身來，鏡片后的眼睛里閃爍著貪婪與冷酷的光芒，“但是，帝國的軍費開支緊張，改建如此龐大的防御工事，資金缺口很大。李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士群心領(lǐng)神會，獨眼里閃過一絲狠辣的喜色：“將軍放心！上海灘那些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里作威作福的商會老板、買辦巨商，手里有的是不義之財。屬下會以‘和平建國募捐’的名義，讓他們把錢從洋行里吐出來。特別是那幫新來的南洋闊佬，油水足得很！”

影佐禎昭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很好。李桑，我希望下一次，你帶給我的不是黑桃六，而是鄭耀先的尸體?！?/p>

“屬下誓死效忠！”李士群大聲應(yīng)道，背后的冷汗卻已經(jīng)將殘破的內(nèi)衣浸透。

與此同時，法租界萬國洋行。

臨近黃昏，洋行電匯部的打字機(jī)聲漸漸稀疏下來。程真兒整理好手頭最后一疊賬目，將金絲眼鏡取下放入鏡盒，拎起提包，和平日下班時一樣，神色從容地向洋行后門走去。

天空的細(xì)雨密密織織。洋行后街是一條僻靜的弄堂，磚墻上掛著一個陳舊生銹的鐵皮郵箱，那是萬國洋行早年用來接收外商廣告單的，如今早已荒廢，上面落滿了灰塵。

程真兒緩步走過郵箱，在雨傘的遮擋下，她的手極快地在郵箱底部的夾層中摸索了一下。兩根修長的手指準(zhǔn)確地夾住了一張折疊得極為規(guī)整、帶著一絲粗糙質(zhì)感的電碼木片。

她沒有絲毫停留，將木片順勢滑入風(fēng)衣寬大的袖口，隨即撐著雨傘，高跟鞋敲擊著青石板路，平穩(wěn)地融入了法租界歸家的人流中。

半個小時后，在靜安寺路一處看似尋常的閣樓里，程真兒鎖好房門，拉緊了厚重的窗簾。她取出木片，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仔細(xì)辨認(rèn)著上面用特殊藥水書寫的摩斯密碼。

那行字跡在燈光的烘烤下漸漸浮現(xiàn)：

“聽診器已毀其二，尚余一車。警報解除，可恢復(fù)常規(guī)聯(lián)絡(luò)。周?！?/p>

程真兒看著信上那熟悉的蒼勁筆跡，胸口微微起伏，眼眶中隱隱有淚光閃爍。昨夜莫干路那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她作為電匯部職員也聽到了。她原以為是軍統(tǒng)的某種瘋狂報復(fù)，卻沒想到是鄭耀先在如此險惡的絕境中，以一種近乎神跡的物理火攻，親手砸爛了日軍的電訊鎖鏈，也為無辜犧牲的小王復(fù)了仇。

那個游走在黑白邊緣、被世人唾罵為“鬼子六”的男人，在此刻用這無聲的電碼，向她，向組織，傳遞著黑夜中那一縷最微弱卻最堅韌的火光。

她小心翼翼地用火柴將木片點燃，看著它在鐵盆里化為一縷青煙和黑色的灰燼。接著，她走到打字機(jī)前，開始用熟練的手法，在腦海中將昨夜的戰(zhàn)果轉(zhuǎn)化為一份發(fā)往延安的絕密電報。

此時，法租界霞飛路的一棟豪華公寓內(nèi)。

鄭耀先已經(jīng)脫下了昨夜那身沾滿火藥味的夜行衣，換上了一身剪裁得體、毫無褶皺的白色西裝。金絲眼鏡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整個人顯得儒雅而尊貴，宛如一個剛剛從南洋歸國、只知道在租界享受生活的巨商周老板。

桌上的留聲機(jī)里正播放著慵懶的法國香頌，玻璃杯中的紅酒在燈光下折射出如血的光澤。

趙簡之推門進(jìn)來，反手將門反鎖，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六哥！蘇州河那邊的路子都掃干凈了。巡捕房的查理收了咱們的錢，把面粉廠爆炸定性為‘意外火災(zāi)’，日軍憲兵在租界外圍打轉(zhuǎn)，連法租界的大門都沒能進(jìn)來。李士群昨晚被沖擊波轟進(jìn)了泥坑，半邊臉都廢了，據(jù)說今天抬去虹口求藥了?！?/p>

鄭耀先修長的手指輕輕搖晃著酒杯，猩紅的酒液在杯壁上旋轉(zhuǎn)：“李士群不會就這么認(rèn)栽的。他在影佐面前丟了這么大的臉，必須要找個臺階下?！?/p>

“他還能折騰什么？那測向?qū)＜叶紵珊谔苛?。”趙簡之啐了一口。

“越是輸紅了眼的狗，越會咬人?！编嵰茸叩酱扒?，看著外面璀璨卻虛幻的孤島霓虹，“日軍的高額軍費不會用在特工總部的加固上。李士群想把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修成鐵甲堡壘，他就得自己搞錢。搞錢最快的辦法，就是明搶?！?/p>

鄭耀先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鄭耀先的私人秘書推門進(jìn)來，手里捧著一份用紅色綢緞包裝的請柬，神色恭敬：“周老板，這是特工總部的李主任派人送來的。說是明天晚上在匯中飯店舉行‘和平建國慈善募捐晚宴’，特意囑咐，請您這位南洋橡膠業(yè)的巨擘務(wù)必光臨?！?/p>

鄭耀先接過請柬，翻開看著上面李士群那龍飛鳳舞的簽名，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度冷酷而玩味的笑意。

“說曹操，曹操就到。”鄭耀先將請柬在指尖輕輕一轉(zhuǎn)，扔到了桌上的紅酒杯旁，“李士群這是打算，從我這個‘周老板’身上，割下第一塊肉，去填他七十六號的無底洞呢?！?/p>

鏡片后，那雙隱藏在偽裝下的雙眼，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如同黑夜中正等待獵物上門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