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沒有回大隊部。

他直接跑向了兵工廠圍墻腳下那排窨井蓋。

月光照在鑄鐵的井蓋上，泛出一種冷白色的金屬光澤。每個井蓋上都覆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和銹跡——除了一個。

那個井蓋表面的銹跡明顯比周圍的薄。像是有人掀開過它，然后又放回去了。

鄭耀先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井蓋的邊緣。指腹上沾到了一絲極細(xì)的——油。

槍油。

三八式步槍的槍機(jī)潤滑油有一種特殊的氣味，帶著微弱的酸味。鄭耀先在軍校的時候拆解過日式步槍，對這個味道熟悉得不能再熟。

他抬起頭，目光沿著圍墻的走向延伸。井蓋下面是排線管道——當(dāng)初建廠的時候鋪設(shè)的地下電纜通道，連接著廠區(qū)的各個車間。管道不算窄，大約一米二高、一米寬，一個瘦小的人彎著腰可以在里面通行。

管道的另一端——通向廠區(qū)內(nèi)部。如果毒蛇進(jìn)了管道，他可以在地下一路潛行到兵工廠南門附近，然后從某個通風(fēng)口或檢修井冒出來，占據(jù)一個沒有人想到的近距離射擊位。

煙囪是假的。管道才是真路線。

或者說——煙囪和管道都不是真目標(biāo)。毒蛇在下一盤比鄭耀先預(yù)想中更大的棋。他在逼鄭耀先分兵，左右猶豫，顧此失彼。

但鄭耀先沒有猶豫。

他站起來，對趙簡之說了一句：“去車上拿手電筒、繩子，還有——去廚房找兩把辣椒粉和一袋石灰?！?/p>

“辣椒粉？”趙簡之以為自己聽錯了。

“快去?！?/p>

三分鐘后，趙簡之把東西搬來了。鄭耀先從的確良布口袋里掏出一條舊手帕，把辣椒粉和石灰粉混在一起包好，捏成了三個拳頭大小的布包。

然后他掀開了井蓋。

一股陰冷的潮氣從地下涌上來，夾雜著鐵銹和腐爛電纜皮的氣味。管道內(nèi)部漆黑一片，手電筒的光柱照進(jìn)去，只能看到十幾米遠(yuǎn)。

“六哥，你不是要自己下去吧？”趙簡之的臉都綠了。

“地下管道里空間太窄，人多了反而施展不開。而且——”鄭耀先把三個辣椒石灰包揣進(jìn)懷里，“這種地方，槍不如嗓子管用。”

“什么意思？”

“密閉空間。粉塵擴(kuò)散。嗆到了就不用打了?！?/p>

趙簡之張了張嘴，最終只蹦出了兩個字：“注意?！?/p>

鄭耀先跳了下去。

管道里的感覺和弄堂完全不同。弄堂再窄也有天空，管道里什么都沒有——頭頂是冰冷的混凝土，腳下是積了水的鐵銹地面，四面八方都是壓迫感。手電筒的光在管壁上反射出晃動的光圈，像水面上的漣漪。

他關(guān)掉了手電筒。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然后他開始聽。

地下管道的回聲效果極好。任何聲音——腳步、呼吸、布料摩擦——都會被放大。如果毒蛇已經(jīng)在管道里，他遲早會發(fā)出聲音。

三十秒。

一分鐘。

然后他聽到了。

極其微弱的金屬聲。像是什么東西在鐵管壁上劃過——不是手指，也不是槍管。更像是……刀。

日式軍用短刀的刀鞘。

聲音來自前方大約二十米處。方向——左側(cè)分支管道。

毒蛇果然在這里。

鄭耀先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確認(rèn)。他賭對了。毒蛇放棄了煙囪的拋頭露面，選擇了最隱秘也最危險的路線——地下滲透。一個斷了右手還在管道里匍匐前進(jìn)的狙擊手——這不是普通的敬業(yè)，這是亡命。

他沒有貿(mào)然沖上去。

在這種環(huán)境里正面交火是最蠢的——管道太窄，子彈只要偏一點(diǎn)就會打在管壁上彈跳，反彈傷人的概率比命中目標(biāo)還大。而且毒蛇只要在管道里開一槍，槍聲的回音就能把人震得頭暈?zāi)垦！?/p>

所以不用槍。

鄭耀先無聲地貼著右側(cè)管壁往前挪動。他的布鞋在潮濕的地面上幾乎不發(fā)出任何聲音。每走五步就停下來聽三秒，確認(rèn)毒蛇的位置。

聲音越來越近了。

他能聽到毒蛇的呼吸——不均勻的、帶著一絲嘶嘶聲的呼吸。那是發(fā)高燒的人才有的呼吸聲。右手腕的傷口化膿了。在這種寒冷潮濕的環(huán)境里，感染只會更嚴(yán)重。

一個發(fā)著高燒的斷手之人，還在管道里匍匐前進(jìn)。

這種人最可怕——因為他已經(jīng)不在乎自己的命了。

距離縮短到了五米。

鄭耀先從懷里掏出了第一個辣椒石灰包。

他用牙齒咬開了布包的系口。辛辣的氣味撲面而來，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后把布包往管道前方用力一扔。

布包撞在管壁上，碎了。

辣椒粉和石灰粉在密閉的管道中瞬間彌散開來——粉塵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團(tuán)灰白色的霧。管道內(nèi)沒有風(fēng)，粉塵擴(kuò)散得很慢，但濃度極高。

前方傳來了一聲壓抑的悶咳。

然后是劇烈的嗆咳聲。毒蛇的呼吸道被辣椒粉灌滿了——在密閉空間里，這比任何催淚彈都管用。他的眼睛、鼻腔、喉嚨同時被灼燒，淚水和鼻涕瞬間模糊了一切視線。

鄭耀先扔出了第二個包。

這一次他直接扔到了毒蛇的方向。布包落地的悶響伴隨著一聲日語的咒罵——毒蛇試圖用衣袖掩住口鼻，但左手還要握著改裝手槍，根本顧不過來。

一聲悶響。

毒蛇在管道里開了一槍。子彈打在管壁上彈跳了兩次，最終嵌進(jìn)了幾米外的混凝土天花板。

槍聲在管道里的回響震耳欲聾。鄭耀先的耳朵嗡了一下，但他早有準(zhǔn)備——他在開槍聲響起之前就張開了嘴巴。這是防止鼓膜被沖擊波震穿的基本操作。

毒蛇沒有準(zhǔn)備。

槍聲的回響加上辣椒粉的催淚效果，讓他徹底喪失了戰(zhàn)斗力。他一邊劇烈咳嗽一邊試圖往后退——管道太窄了，他斷了的右手拄在地上，傷口碰到了潮濕的鐵銹地面，痛得他渾身發(fā)顫。

鄭耀先趁著他退縮的間隙，貓腰沖上了前。

他沒有用槍。

他一把抓住了毒蛇的左手腕——那只還握著改裝手槍的手。兩人在漆黑的管道里扭打在一起。

毒蛇雖然身體虛弱，但求死之人的爆發(fā)力是驚人的。他拼命掙扎，用頭撞向鄭耀先的面門。

鄭耀先側(cè)頭躲過，手上加力，用肘部猛擊毒蛇的腋下。毒蛇左手一麻，手槍脫手——在管道里發(fā)出清脆的金屬回音。

鄭耀先順勢用膝蓋壓住了毒蛇的胸口，右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左手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匕首頂在他斷掉的右手腕上——那是他的痛處，只要施加一點(diǎn)壓力，毒蛇就會因為劇痛而無法掙扎。

毒蛇終于不動了。

他趴在潮濕的管道地面上，滿臉辣椒粉和淚水，呼吸粗重得像一臺壞了的風(fēng)箱。他模糊的眼睛試圖看清面前的人——但什么都看不到。

“是你?！彼盟粏〉娜照Z說。聲音像砂紙刮在鐵板上。

鄭耀先沒有回答。

他把毒蛇從管道里拖了出來。

從最近的窨井口往上爬的時候，地面上的新鮮空氣像一記悶拳打在了他的肺上。他咳了幾聲，抹掉了臉上的辣椒粉殘渣。

趙簡之在旁邊等著?？吹搅鐝牡叵伦С鰜硪粋€渾身濕透、滿臉血淚、左手被綁在背后的人，他的眼珠子差點(diǎn)掉出來。

“六哥……這——”

“毒蛇?！编嵰劝讶巳釉诘厣希α怂κ稚系幕?，“真名還不知道，代號這個就夠了。他想從地下管道潛入廠區(qū)內(nèi)部。被我在管道里堵住了。”

趙簡之倒吸了一口涼氣，蹲下來看了眼這個名震上海的特高課王牌。

毒蛇的狀態(tài)極其凄慘——右手腕包著發(fā)黑的臟繃帶，傷口已經(jīng)化膿了，散發(fā)出一股腥臭味。臉上全是辣椒粉和石灰的混合物，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但他的嘴緊緊閉著，像一條真正的蛇——哪怕奄奄一息，也絕不發(fā)出呻吟。

“押回去?！编嵰扰牧伺氖稚系幕覊m，“活著帶回去。他身上的情報比他的命值錢?！?/p>

他轉(zhuǎn)身看向兵工廠的大門方向。

天際線泛白了。還有兩個小時——何部長的車隊就要到了。

管道的威脅已經(jīng)排除了。但那根煙囪——他故意留下的那個“安全”位置——

還會不會有人來？

毒蛇只有一個人。

但給他布地雷、提供情報的人——不止一個。

“走！全員回到指定陣位?！编嵰却蟛酵白?，語氣忽然變得異常鋒利，“保衛(wèi)戰(zhàn)還沒結(jié)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