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空氣依然彌漫著火藥的嗆辣味。

貝勒路兩側(cè)的石庫門墻壁上布滿了彈孔，幾扇木窗被打成了碎片。地上散落著彈殼、碎磚和幾攤還沒干透的血跡。遠(yuǎn)處有人在哭——大概是被槍聲驚醒的居民。一盞路燈被流彈打碎了，燈罩的碎玻璃在月光下閃閃發(fā)亮。

鄭耀先帶著趙簡之和兩名隊員從西側(cè)弄堂口摸了進(jìn)去。他們貼著墻壁前進(jìn)，腳步沉穩(wěn)而無聲。鄭耀先的布鞋在這種地形上比軍靴好用一百倍——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貓爪，不發(fā)出任何聲響。

趙簡之跟在后面，手里的勃朗寧已經(jīng)上了膛，保險打開。他的呼吸有些粗——不是因?yàn)榫o張，是因?yàn)榕d奮。等了一整夜，終于輪到他了。

“六哥，前面有人?！壁w簡之壓低聲音。

鄭耀先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十米外，一個弄堂的拐角處，有兩個人蹲在那里。他們的背影在微弱的光線下若隱若現(xiàn)——穿著深色的短外套，戴著壓低的帽子。其中一個人靠著墻壁，右大腿上纏著撕成條的襯衫——布條上已經(jīng)被血浸透了。另一個人正在幫他止血，嘴里低聲說著急促的日語。

日本人。

鄭耀先舉起左手，豎起兩根手指——兩個敵人。然后他做了一個向下壓的手勢——不要開槍，活捉。

趙簡之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神兇狠。

鄭耀先退后兩步，繞到了另一條平行的巷道。這條巷道更窄，兩邊堆滿了廢舊的家具和腌菜的大缸。一股發(fā)酸的咸菜味混合著硝煙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側(cè)身穿過一個只有半米寬的縫隙，褲腿刮在了破碎的木板上，但他沒有停。

三十秒后，他繞到了那兩個日本人的背后。

然后他給了趙簡之一個信號——用指甲輕輕敲了兩下墻壁。

趙簡之立刻從正面沖了出去，槍口對準(zhǔn)那兩個人。

“別動！”

兩個日本特務(wù)一驚。受傷的那個本能地往腰間摸槍——手指剛碰到槍把，鄭耀先從背后閃出來，一腳踢飛了他的手。那把南部十四式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砸在了遠(yuǎn)處的磚墻上，發(fā)出清脆的金屬聲響。

另一個日本人反應(yīng)稍快，轉(zhuǎn)身就要拔刀。他的手剛摸到刀柄——

趙簡之一槍托砸在了他的后腦勺上。那人悶哼一聲，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從出現(xiàn)到結(jié)束，不到五秒。

“綁上。堵嘴。搜身?！编嵰鹊吐曄铝睢?/p>

趙簡之從口袋里掏出準(zhǔn)備好的布條，三下五除二把兩個人捆了起來。兩名新隊員搜出了一把南部手槍、一把軍刀和一個皮質(zhì)的文件冊。

“文件冊先別看。收好?！?/p>

鄭耀先拿過文件冊掂了掂——有點(diǎn)分量。里面不只是紙。

繼續(xù)前進(jìn)。

弄堂深處傳來了低沉的日語對話聲。鄭耀先豎起耳朵聽了幾秒——他的日語不算流利，但基本的軍事術(shù)語都能聽懂。

“……彈藥不足……最后兩個彈匣……掩護(hù)撤退……課長閣下的指令是堅守到接應(yīng)車輛到達(dá)……”

課長閣下?！岸旧摺?。

他果然要來。

但現(xiàn)在不是猶豫的時候——日本人彈藥告罄，正是最好的進(jìn)攻窗口。等“毒蛇”的接應(yīng)力量趕到，局面就會完全不同。

鄭耀先做了一個前進(jìn)的手勢。

接下來的三分鐘是一場教科書級別的巷戰(zhàn)清剿。

趙簡之在前方火力壓制，鄭耀先帶一人從側(cè)翼迂回。每一條巷道的清理都遵循著同樣的節(jié)奏——先投擲聲響誘餌（一塊碎磚或空彈殼），等對方暴露位置，然后兩面夾擊。

他們先后清理了三組日方武裝人員。第一組是兩個人，躲在一輛板車后面。趙簡之一槍打中了其中一個人的小腿，另一個人舉手投降。

第二組是一個人，持有手榴彈。他看到趙簡之沖過來，拉下了拉環(huán)——

鄭耀先從側(cè)面一槍打中了他的手腕。手榴彈脫手滾了出去。鄭耀先一個箭步?jīng)_上去撿起手榴彈，拔掉拉環(huán)扔進(jìn)了旁邊的水溝——

轟。

水花和泥漿濺了一地。弄堂里的窗戶震得嘩嘩響。

“媽的?！壁w簡之擦了擦臉上的泥水，“六哥，你也太淡定了?！?/p>

“別廢話。繼續(xù)。”

第三組是最后殘存的兩個日方特工。他們退縮到了貝勒路主街上，試圖用一輛翻倒的攤車做掩體。但宋孝安的東路隊伍已經(jīng)繞到了他們身后——前后夾擊之下，兩人很快被制服。

清場完畢。

整個行動用時八分鐘。擊斃日方特工三名，活捉四名，繳獲武器若干——包括兩把南部十四式手槍、一把軍刀、三枚手榴彈和一個鐵皮密封文件盒。

宋孝安帶著東路隊伍匯合過來。他的臉上沾著灰塵，但眼神異常銳利。

“六哥，東面清理完畢。擊斃一人，活捉兩人。另外——”他遞過了那個鐵皮文件盒，“在一個被擊斃的日方特工身上發(fā)現(xiàn)的。縫在他內(nèi)衣夾層里，要不是我拍了他一下覺得硬邦邦的，差點(diǎn)漏過去。”

文件盒不大，巴掌大小，深綠色，上面鉚著一個日文銘牌。銘牌被血跡染得模糊不清，但隱約能看出兩個字——“極秘”。

鄭耀先沒有打開。

“先封好?；厝ピ倏??！?/p>

“明白?！?/p>

韓副站長出現(xiàn)在貝勒路西側(cè)的弄堂口時，渾身上下都是泥水。

他的軍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衣服前襟被扯開了一個大口子，臉上有一道被碎磚劃破的傷口，血混著泥順著臉頰往下淌。滿頭散亂的頭發(fā)貼在額頭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只從水溝里爬出來的老鼠。

但他的嘴巴還硬著。

看到鄭耀先帶著一隊人馬整整齊齊地站在街上，面前擺著被繳獲的日方武器和捆好的俘虜，韓副站長的臉色變了又變——先是驚愕，然后是嫉妒，最后定格成了一種灰敗的鐵青。

“鄭——鄭組長?！彼穆曇舭l(fā)干發(fā)澀，“你們什么時候到的？”

“剛到。”鄭耀先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

“這些俘虜——”韓副站長的眼睛死死盯著被捆著的日本人，“是我們調(diào)查科先開始追捕的。情報也是我們的人拿到的。按規(guī)矩——”

“韓站長?！编嵰却驍嗔怂罢{(diào)查科越境進(jìn)入公共租界執(zhí)法，和日本方面發(fā)生武裝沖突，死了兩個人傷了五六個——這個事情，法租界巡捕房已經(jīng)得到消息了。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和我討論功勞歸屬問題？”

韓副站長的臉一下子白了。

越境執(zhí)法。武裝沖突。外交事端。

這三個詞里隨便拎出一個，都夠他在牢里蹲半年。

“建議韓站長趕緊回去寫一份詳細(xì)的事故報告?！编嵰妊a(bǔ)了一句，語氣仍然不緊不慢，“到時候處座問起來，我這邊可以幫你說兩句好話——畢竟咱們是同僚，對不對？”

這句話聽著像是幫忙，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你欠我一個人情。

韓副站長看了他一眼。那雙疲憊的眼睛里除了憤怒，還有一種深深的忌憚。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多謝。”

兩個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轉(zhuǎn)身帶著殘兵敗將消失在了弄堂深處。走之前回了一次頭——看到的是鄭耀先站在路燈下，臉上掛著一種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微笑。

那個笑容讓韓副站長后背發(fā)涼。

趙簡之在旁邊嘿嘿笑出了聲。

“六哥，韓站長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今晚的?！?/p>

“別高興太早。”鄭耀先的表情忽然凝重了，“老宋，你數(shù)一下地上日方的尸體和俘虜。”

宋孝安一愣，隨即去清點(diǎn)。

擊斃三人，活捉四人。一共七個。

“高洪橋截聽到的信息說，日方護(hù)送隊大約有八到十人?！编嵰鹊拿碱^緊鎖，“少了至少兩個。還有——他們一直在等‘課長閣下’。”

話音未落。

一聲尖銳的槍響從遠(yuǎn)處傳來——不是弄堂里的悶響，而是一種穿透力極強(qiáng)的、帶著金屬嘯音的槍聲。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夜空。

行動組一名新隊員悶哼了一聲，肩膀上猛地炸開了一團(tuán)血霧。他的身體被沖擊力帶得倒退了兩步，撞在了身后的墻壁上。

“臥倒！”鄭耀先大喊。

所有人瞬間趴在了地上。宋孝安一把拽住了受傷的隊員，把他拖到了一輛翻倒的攤車后面。

“六哥！狙擊手！”趙簡之的聲音緊繃得快要斷裂。

遠(yuǎn)處的黑暗中，仿佛有一雙蛇一樣的眼睛在注視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