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花了一整天的時間來準備這盤棋。

棋盤是上海灘，棋子是三個日本潛伏特務(wù)的接頭信息，而他要把棋子送到的地方——是黨務(wù)調(diào)查科的手里。

送法很講究。

不能太直接，太直接會引起懷疑。也不能太隱晦，太隱晦調(diào)查科那幫人未必看得懂。最好的方式，是讓他們覺得自己撿了個大便宜——而不是被人喂了一口餌。

下午三點，鄭耀先把沈越叫到了辦公室。

沈越是特別行動組里最不起眼的一個人。個子不高，長相普通，說話有點結(jié)巴，站在人堆里誰都注意不到他。但鄭耀先要的就是這種“注意不到”。

“六哥，找我？”沈越站在門口，有些拘謹。

“進來。關(guān)上門?！?/p>

沈越關(guān)上門，走到桌前。鄭耀先示意他坐下，自己給他倒了一杯茶。

沈越的手心已經(jīng)開始出汗了。每次六哥倒茶給他喝，就意味著事情不小。

“你以前在法租界公董局待過，對吧？”

“待過兩年。幫巡捕房翻譯法文文件?！?/p>

“法租界的地頭你熟？”

“還行。大小弄堂基本都認識?！?/p>

鄭耀先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

“今天晚上九點，你去法租界辣斐德路的永安茶室。穿便裝，別帶槍。到那兒以后找一個叫‘阿德’的茶房，跟他要一壺鐵觀音。他會把你帶到后面的雅間?！?/p>

沈越咽了一口口水。他能感覺到，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跑腿任務(wù)。

“雅間里會有一個人在等你。那個人是調(diào)查科的低級線人，代號叫‘蚊子’。這種人兩頭吃，誰給錢就替誰辦事。你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把這份情報‘賣’給他?！?/p>

鄭耀先把信封推過去。

沈越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折了三折的紙條。上面寫著兩個接頭地點和時間——法租界貝勒路18號花店，周三下午兩點；公共租界四川北路德記茶莊，周五上午十點。

“這是——”

“兩個日本人在上海的接頭點?！编嵰鹊恼Z氣平淡得像在說菜市場的價格，“接頭地點是真的，時間我改過了——提前了兩天。”

沈越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

“你要讓調(diào)查科去抓日本人？”

“不是抓。”鄭耀先搖了搖頭，“是撞?！?/p>

他站起來，背著手走到窗前。

“時間提前兩天，意味著調(diào)查科的人沖上去的時候，日本人正好在交接?xùn)|西。兩邊在租界里碰上了——你猜是打起來還是握手言和？”

沈越不說話了。他雖然不是最聰明的，但跟著鄭耀先這幾個月，耳濡目染也學(xué)到了不少。日本特高課和黨務(wù)調(diào)查科，一個是外敵，一個是國黨內(nèi)部的另一個情報系統(tǒng)。這兩方勢力要是在租界里打起來，最大的贏家是誰？

是坐在一旁看戲的特務(wù)處。

“明白了?！鄙蛟缴钗豢跉?，“六哥，我該怎么說？”

“你的身份——”鄭耀先轉(zhuǎn)過身，開始一句一句地教他，“你是前法租界巡捕房密探科的翻譯，姓陳，叫陳守義。半年前被巡捕房裁了，現(xiàn)在沒有收入，靠賣一些以前攢下來的消息過活。”

“那我怎么解釋這份情報的來源？”

“你就說是以前在巡捕房干活的時候，無意中截獲了一個日本商人的電話內(nèi)容。你當(dāng)時留了個心眼記下來了?，F(xiàn)在手頭緊，想換兩條金條跑路。”

“要價多少？”

“別要多，兩根小黃魚就行。要多了他會起疑心。要少了他覺得東西不值錢。兩根小黃魚——正好是這種消息在黑市上的行價?！?/p>

沈越把每一句話都死死記在腦子里。

“還有一條最重要的?！编嵰瓤吭谧肋叄⒅难劬?，“不管他問什么，你只回答我教你的內(nèi)容。多一個字不說，少一個字不說。如果他追問來源，你就緊張——不是裝的那種緊張，是真的緊張。我知道你現(xiàn)在就很緊張，好，記住這個感覺，晚上照搬過去就行?！?/p>

沈越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第一次覺得六哥是個有點可怕的人——連他的緊張都被算進了計劃里面。

“趙簡之會在茶室外面盯著你?！编嵰茸詈笱a充道，“但他不會進來，也不會暴露。萬一出了任何意外，你就從后門的廚房跑。廚房通著后弄堂，左拐三十米有一個垃圾場，垃圾場后面就是馬路。”

“明白?！?/p>

“去吧。換身衣服，穿舊一點的。你現(xiàn)在的身份是一個窮得叮當(dāng)響的前巡捕房翻譯，不是特務(wù)處的行動員。”

沈越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六哥?！?/p>

“嗯？”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鄭耀先笑了一下。

“別讓自己失望就行?！?/p>

晚上九點。法租界辣斐德路。

永安茶室是一個不大的鋪面，夾在一家布莊和一家當(dāng)鋪中間。門面陳舊，掛著兩盞昏暗的紅燈籠。門口豎著一塊黑板，用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新到鐵觀音，一壺五分”。

沈越穿了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布長衫，戴了一頂舊氈帽，手里提著一個布包——里面塞了幾件舊衣服，裝出一副準備跑路的樣子。

他推開門，一股茶葉和煙草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客官，喝什么？”柜臺后面的伙計抬頭問。

“鐵觀音。找阿德?！?/p>

伙計打量了他一眼，轉(zhuǎn)身朝里面喊了一聲。一個瘦小的茶房從后面出來，朝沈越點了點頭。

“跟我來?！?/p>

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阿德推開了最里面的一扇木門。

雅間很小，一張方桌，兩把竹椅。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只杯子?？看暗哪前岩巫由?，坐著一個穿短褂的年輕人。

“坐?！蹦悄贻p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越坐下來。他的手在桌下微微發(fā)抖。

“你就是那個前巡捕房的？”年輕人上下打量著他，眼神帶著一種精明的審視。

“是?！鄙蛟窖柿艘豢诳谒Ｋ麤]有刻意表演——他是真的緊張。

“東西呢？”

沈越從懷里掏出那張紙條，在桌上展開。年輕人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就壓住了。

“這東西——你怎么搞到的？”

“以前在巡捕房翻譯電話記錄的時候截下來的。一個日本商人打給虹口那邊的電話，我當(dāng)時覺得不對勁，就記下來了?！?/p>

“日本人的接頭點？”年輕人再次低頭看紙條，“法租界貝勒路……公共租界四川北路……”

“是不是日本人我不管。我只管賣消息。兩根小黃魚，你要就拿走。不要我找別人?！?/p>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怎么不找特務(wù)處？他們給的價錢比我們高?！?/p>

“特務(wù)處？”沈越冷笑了一聲——這是鄭耀先教他的表情，但他演得很自然，“我欠了特務(wù)處的人錢，現(xiàn)在躲都來不及。找他們等于自投羅網(wǎng)?！?/p>

年輕人又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這番話的真假。沈越的緊張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前密探該有的樣子。

“行。”年輕人從口袋里摸出兩個小紙包，放在桌上。每個紙包里裹著一根小黃魚——也就是一兩重的金條。

沈越?jīng)]有馬上拿。他先用手掂了掂，又用指甲在金條上劃了一下。

“驗完了？”

“驗完了?！鄙蛟桨呀饤l揣進懷里，站起身來，“我明天就走。你們查到什么、抓到誰，跟我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

“等一下?！蹦贻p人叫住他，“你確定這個接頭時間沒問題？”

“我只知道我記下來的東西。準不準你們自己去查?！?/p>

沈越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穿過走廊的時候，他的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但他的步子沒有亂——邁出茶室大門的那一刻，他按照預(yù)定路線左轉(zhuǎn)，穿過兩條弄堂，在第三個路口拐進了一條暗巷。

暗巷的另一頭，趙簡之靠在磚墻上，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怎么樣？”

“成了?！鄙蛟降穆曇暨€在發(fā)抖，但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趙簡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六哥等著呢?！?/p>

兩人匯合后，沿著弄堂七拐八繞地回到了安全地點。整個行動從沈越進入茶室到撤出暗巷，前后不過十八分鐘。干凈利落，沒有留下任何能追溯到特務(wù)處的痕跡。

鄭耀先坐在辦公室里，手邊放著一壺涼了的茶。

趙簡之帶著沈越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在擦一把匕首。那是戴笠送的“中正贈”佩刀——當(dāng)然不是拿來用的，只是一種無意識的習(xí)慣。

“六哥，情報已經(jīng)送出去了?！壁w簡之匯報，“全程沒有異常。‘蚊子’接了貨，應(yīng)該今晚就會傳回調(diào)查科?！?/p>

鄭耀先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沈越身上。

“表現(xiàn)不錯?！?/p>

沈越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

“回去好好睡一覺。”鄭耀先把匕首插回刀鞘，“從明天開始，才是真正要緊的時候。”

沈越和趙簡之出去之后，鄭耀先獨自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餌已經(jīng)撒出去了。調(diào)查科什么時候咬鉤，要看他們自己的效率。但按照他對韓副站長那個人的了解——此人急功近利，恨不得天上掉功勞。拿到日本人接頭點的情報，他不可能不動心。

快的話，兩天之內(nèi)就會出動。

但這兩天里，鄭耀先還有一件更急迫的事情要做。

調(diào)查科去抓日本人，動靜一大，勢必會波及周邊幾個街區(qū)。而在那些街區(qū)里，散布著好幾個地下組織的聯(lián)絡(luò)點——如果不提前預(yù)警，自己人會被殃及。

他必須盡快和陸漢卿碰面。

“得去一趟環(huán)龍路?！编嵰揉哉Z。

窗外的月亮升上來了，半彎的，像一把沒磨利的彎刀。

上海的夜晚從來都不安全。但今晚之后，會更加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