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光緒借口“御花園賞雪”，只帶了崔玉貴一個人，往御花園走去。

昨夜又下了一場雪，園中銀裝素裹，松枝上掛滿了冰凌，在正午的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光緒踩著積雪，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腳印在身后拖出一條長長的線。

望月亭在御花園的東北角，建在一座假山頂上，四面通透，視野開闊。平日里這里是妃嬪們賞月的地方，眼下天寒地凍，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光緒登上假山，遠遠看見望月亭中已經(jīng)站著一個人。

珍妃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斗篷，站在亭中，背對著他。她的身影在雪景中顯得格外單薄，像一株在寒風(fēng)中搖曳的白梅。

“皇上。”她聽到腳步聲，轉(zhuǎn)過身來，微微福了一禮。

光緒走進亭中，四下看了看，確認(rèn)沒有旁人，才壓低聲音道：“你找朕來，有什么事？”

珍妃沒有立刻回答。她從袖中取出一樣?xùn)|西——一塊巴掌大小的玉佩，通體瑩白，上面刻著繁復(fù)的紋路。她將玉佩放在亭中的石桌上，然后閉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念誦什么。

光緒正要開口問，忽然感到一陣異樣。

空氣仿佛凝固了。四周的風(fēng)聲、雪落聲、遠處太監(jiān)說話的聲音，在一瞬間全部消失了。整個世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捂住，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他猛地看向珍妃。

珍妃睜開了眼，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比方才白了幾分。她看起來像是跑了一段很長的路，呼吸都有些不穩(wěn)。

“這是隔音結(jié)界?！彼忉尩?，聲音有些虛弱，“在這里說話，外面的人聽不到。”

光緒盯著她，目光中帶著審視：“你到底是什么人？”

珍妃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下什么決心。

“皇上，臣妾接下來要說的話，您可能會覺得荒謬，甚至覺得臣妾瘋了。”她深吸一口氣，“但臣妾向您保證，每一個字都是真的?！?/p>

“你說?！?/p>

“這個世界，不是您看到的那樣。”珍妃的聲音很低，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在凡人的視野之外，還有一個修真界?！?/p>

光緒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珍妃繼續(xù)說道：“上古時期，天地間充滿靈氣，修真者可以吸收靈氣修煉，飛升成仙。但不知從何時起，天地靈氣開始枯竭，到了本朝，已經(jīng)到了末法時代——靈氣稀薄到幾乎無法修煉。大部分修真者要么沉睡在洞天福地中，要么隱居不出。普通人間隔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偶然得見一位修真者?！?/p>

“所以正史中沒有任何關(guān)于修真的記載?！惫饩w緩緩說道，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珍妃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光緒接受得這么快。

“皇上相信臣妾說的？”

光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方才說‘凡人’——你不是凡人，對嗎？”

珍妃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

“臣妾出身他他拉氏，滿族八大姓之一?！彼穆曇舾土耍鞍舜笮铡獝坌掠X羅、葉赫那拉、瓜爾佳、鈕祜祿、他他拉、富察、佟佳、馬佳——每個家族都有修真?zhèn)鞒?。臣妾雖然是他他拉家的庶女，但身懷靈根，自幼修煉，現(xiàn)在是先天后期。”

“先天后期？”光緒重復(fù)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匯。

“修真境界分為后天、先天、凝氣、筑基、結(jié)丹、元嬰、化神，每個境界又分前期、中期、后期、大圓滿?！闭溴忉尩溃昂筇旌拖忍鞂儆谖涞婪懂?，淬體強身，內(nèi)力外放。到了先天大圓滿，如果擁有靈根，就能凝練真氣，吸收天地靈氣，進入凝氣期，這才算真正踏上修真之路?！?/p>

光緒沉默了。

他的腦海中，生母血書中的那些話正在與珍妃的講述一一對應(yīng)。生母說慈禧是筑基期修真者——筑基期，那是比先天還要高的境界。生母說擁有靈根才能修煉——原來靈根是這個意思。

“你說你是先天后期，”光緒看著珍妃，“那慈禧呢？她是什么境界？”

珍妃的臉色白了一分。

“太后是葉赫那拉氏的族長，筑基期修真者。具體是筑基前期、中期還是后期，臣妾看不透，但她至少比臣妾高出一個大境界?！?/p>

光緒的手在袖中攥緊了。

筑基期。他的生母在血書中也提到了這個境界。慈禧不是普通人，她是一個修煉了不知多少年的修真者，是滿族八大姓中實力最強的人之一。

“她為什么不直接殺了朕？”光緒問出了那個一直縈繞在心頭的問題，“朕對她來說，應(yīng)該是個障礙?！?/p>

珍妃搖了搖頭。

“皇上，您不是障礙，您是工具。”

光緒的眼神一凜。

“大清國運龍氣，是維系滿族修真家族存續(xù)的唯一能量來源?！闭溴穆曇粲l(fā)低微，“太后控制著龍氣的分配——五成歸葉赫那拉氏，兩成分給瓜爾佳氏等世家，一成維持紫禁城結(jié)界和龍脈運轉(zhuǎn)，一成供給您勉強維生，還有一成因吏治腐敗和外患入侵而流失?！?/p>

“而您——”她看著光緒的眼睛，“您擁有‘帝星命格’，天生可以承載龍氣。太后需要借助您的命格，才能從龍脈中抽取龍氣。殺了您，龍氣就會失控消散，所有依附龍氣的滿族修真者都會修為跌落，甚至隕落?！?/p>

光緒的腦海中轟的一聲。

他終于明白了。

為什么慈禧不殺他。為什么他四歲就被抱上龍椅。為什么他十四歲了還只能做傀儡。

他不是皇帝，他是一個容器。一個用來盛放龍氣、供慈禧抽取的容器。

從出生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已經(jīng)被決定了。

“朕的生母……”光緒的聲音有些沙啞，“她知道這些嗎？”

珍妃的眼眶微微泛紅。

“麗主子是漢人，祖上是上古修真世家。她身懷靈根，被選入宮，目的就是誕下帝星命格之子。她在宮中發(fā)現(xiàn)太后的秘密后，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在臨死前留下了一些東西?！?/p>

光緒的心猛地一跳：“你知道她留下了什么？”

珍妃搖了搖頭：“臣妾不知道具體是什么，但臣妾知道她留下了后手。太后曾經(jīng)派人搜遍了麗主子的住處，什么都沒有找到。那些東西，一定在您手里?！?/p>

光緒沒有說話。

他當(dāng)然不會告訴她，那些東西已經(jīng)在他手中了——古玉、帛書、血書，還有那枚神秘的銅鏡。

但他需要確認(rèn)一件事。

“你告訴朕這些，”光緒看著珍妃，目光銳利如刀，“為什么？”

珍妃低下頭，沉默了。

亭外的風(fēng)吹過，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卻被隔音結(jié)界擋在外面，無聲無息地滑落。

“因為臣妾不想看著您死?！彼K于抬起頭，眼中有了淚光，“臣妾是他他拉家的庶女，從小就不被重視。被選入宮，家族給臣妾的命令是監(jiān)視您，隨時向太后匯報您的一舉一動。臣妾照做了——最開始?！?/p>

“后來呢？”

“后來……”珍妃的聲音顫抖起來，“后來臣妾看到您在太和殿上被羞辱，看到您在朝堂上被架空，看到您一個人坐在養(yǎng)心殿里，對著鏡子問‘朕究竟是皇帝，還是傀儡’。”

她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在冰冷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淚痕。

“臣妾也是被家族當(dāng)作工具的棋子。臣妾知道那是什么感覺?！?/p>

光緒看著她的眼淚，心中某個角落微微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讓那種情緒蔓延。

“朕如何相信你？”他的聲音很平靜，“你說是他他拉家的人，你說是來監(jiān)視朕的，你現(xiàn)在又說要幫朕——朕怎么知道這不是另一個陷阱？”

珍妃擦了擦眼淚，從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短匕，刃口鋒利，在雪光下閃著寒光。她將匕首倒轉(zhuǎn)，遞向光緒，刀柄朝向他，刀刃朝向自己。

“這是修真者用來締結(jié)血盟的儀式。”她看著光緒的眼睛，“臣妾以心頭血起誓，若臣妾對皇上有二心，甘受天譴，修為盡廢，永世不得超生?！?/p>

光緒接過匕首，卻沒有動手。

“不需要?！彼麑⒇笆追旁谑郎?，“朕不需要你的血盟。朕需要你的誠意?！?/p>

珍妃愣住了。

“你方才說，太后是筑基期，你是先天后期?！惫饩w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如果朕想要反抗，朕需要先知道——朕能不能修煉？”

珍妃的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皇上，您能修煉。麗主子是上古修真世家的后人，她擁有靈根，您作為她的兒子，大概率也擁有靈根。”她頓了頓，“但是……”

“但是什么？”

“皇上您的靈根，可能是‘混沌靈根’?！?/p>

“混沌靈根？”

珍妃點了點頭：“靈根分金、木、水、火、土五行，單靈根、雙靈根、三靈根、四靈根、五靈根都有。單靈根修煉最快，五靈根最慢。而混沌靈根，比五靈根還要特殊——它可以吸收任何屬性的靈氣，但在末法時代，天地靈氣稀薄到幾乎為零，混沌靈根就等于廢根，因為它需要海量的靈氣才能驅(qū)動。”

光緒的心沉了下去。

“那朕就不能修煉了？”

“不。”珍妃搖了搖頭，“還有一種辦法——龍氣?！?/p>

“龍氣？”

“大清龍脈中蘊含的國運龍氣，本質(zhì)上也是一種能量。普通修真者無法直接吸收龍氣，因為龍氣霸道，會沖毀經(jīng)脈。但您擁有帝星命格，天生與龍氣相合。《太虛古經(jīng)》——如果您有的話——應(yīng)該記載了以龍氣代替靈氣的修煉之法。”

光緒沉默了很久。

他確實有《太虛古經(jīng)》，但他無法修煉，因為他還接觸不到龍氣。

“皇上，”珍妃的聲音很輕，“臣妾要說一件最重要的事，您聽好?！?/p>

光緒抬起頭，看著她。

“修真界有一條上古諸圣立下的‘天道鐵律’——修真者不得干預(yù)國運興衰?！闭溴蛔忠活D，“也就是說，任何修真者都不能以法力直接影響王朝更替、戰(zhàn)爭勝負。違者將遭天譴，修為跌落，心魔反噬?！?/p>

光緒的眉頭皺了起來：“那慈禧垂簾聽政，不算干預(yù)國運？”

“她用的是一個漏洞——世俗手段?！闭溴忉尩?，“她用的是‘垂簾聽政’的名義，行的是世俗權(quán)力。她沒有直接用法力控制朝政，而是通過操控百官、扶持傀儡來實現(xiàn)目的。這不算違反天道?！?/p>

“所以朕也不能直接用法力對抗她？”

“不能?！闭溴鷶蒯斀罔F，“如果您以修真者的身份對她出手，她會立刻請出瓜爾佳氏的老祖宗——結(jié)丹期的修真者——以‘維護天道’的名義將您鎮(zhèn)殺。您必須在世俗規(guī)則內(nèi)贏她?！?/p>

光緒閉上了眼睛。

進，是死。退，也是死。

他必須在慈禧定下的規(guī)則里，贏過慈禧。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wù)。

“朕還有一個問題?！惫饩w睜開眼睛。

“皇上請說?！?/p>

“你說修真者不得干預(yù)國運——那朕作為皇帝，本身就在治國，朕修煉后用世俗手段治國，算不算干預(yù)？”

珍妃的眼睛亮了起來。

“不算?；实壑卫韲遥旖?jīng)地義?！彼龎旱吐曇?，“這就是您最大的優(yōu)勢。太后只能躲在簾幕后操控，而您——您可以坐在龍椅上，名正言順地發(fā)號施令。”

“可她不會讓朕發(fā)號施令?！?/p>

“所以您要奪回權(quán)力?！闭溴难壑虚W過一絲決絕，“在世俗規(guī)則內(nèi)，一步一步，把屬于您的東西拿回來。”

風(fēng)停了。

亭外，雪又開始下，一片一片，無聲無息。

光緒看著那些飄落的雪花，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朕要從哪里開始？”

珍妃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像是黑暗中燃起的第一縷光。

“第一步，學(xué)會如何在太后眼皮底下，活著?！?/p>

“第二步，學(xué)會如何在這座皇宮里，暗中修煉?！?/p>

“第三步——”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學(xué)會如何做一個真正的皇帝?！?/p>

光緒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有擔(dān)憂，有期待，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復(fù)雜情緒。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珍妃收起了石桌上的玉佩，隔音結(jié)界無聲地消散。風(fēng)聲、雪聲、遠處的說話聲，重新涌入了亭中，世界恢復(fù)了正常。

“皇上，臣妾該回去了?！闭溴Ａ艘欢Y，轉(zhuǎn)身走出亭子。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過頭來。

“皇上，”她的聲音很輕，“臣妾雖然是奉家族之命嫁給您，但臣妾……不后悔?！?/p>

說完，她快步走下假山，消失在紛飛的大雪中。

光緒站在亭中，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模糊。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胸口——那里，貼身收著生母留下的那封血書。

“不后悔……”他低聲重復(fù)著這三個字，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笑容轉(zhuǎn)瞬即逝。

他轉(zhuǎn)過身，往養(yǎng)心殿的方向走去。雪越下越大，將他的腳印一點一點地覆蓋。

身后，望月亭孤獨地立在雪中，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