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十四年(1888年)冬,紫禁城。
大雪已經(jīng)下了三天,整座皇城被一層厚重的銀白覆蓋,琉璃瓦上的積雪在晨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太和殿前,三千禁衛(wèi)軍甲胄鮮明,從午門一直列隊到太和門,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的五爪金龍被吹得扭曲,像是要掙脫旗面飛走。
可它們飛不走。
就像此刻站在太和殿御階之上的那個少年,他穿著明黃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珍珠旒串垂在眼前,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晃動。他今年十四歲,面容清秀,眉宇間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憂郁。
他叫愛新覺羅·載湉,是大清的第十一位皇帝,年號光緒。
今日是他大婚兼親政的日子。
按照祖制,皇帝大婚后便應親政,太后撤簾歸政。載湉等這一天已經(jīng)等了整整十四年——不對,應該說,從四歲被抱上龍椅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這一天。
“皇上,時辰到了?!?/p>
身旁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不急不緩,像一條蛇在耳邊吐信。載湉側(cè)頭看去,是李蓮英,慈禧太后身邊最得寵的總管太監(jiān)。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蟒袍,帽檐下露出一張白凈無須的臉,嘴角掛著一絲永遠不變的微笑。
那笑容讓載湉不舒服。
他說不上來為什么不舒服。李蓮英伺候他多年,從不曾怠慢,甚至可以說恭敬有加??擅看慰吹侥菑埿δ?,載湉總覺得像是隔著一層紗——你看得見他的表情,卻看不透他的心思。
“知道了?!陛d湉點了點頭,聲音平靜。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太和殿。
御階很長,漢白玉的石階上鋪著紅氈,兩側(cè)站滿了文武百官。他們穿著各色補服,按品級排列,從一品到九品,從大學士到翰林院編修,黑壓壓的一片。載湉走過時,百官齊齊躬身,山呼海萬歲的聲音如潮水般涌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聲音震耳欲聾,回蕩在空曠的宮墻之間,久久不散。
載湉的脊背挺得筆直。
十四年了,他聽過無數(shù)次這樣的呼聲,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你是皇帝,你是天下的主人??伤溃约簭膩聿皇鞘裁粗魅?。
他只是龍椅上的一個擺設。
太和殿內(nèi),金碧輝煌。
正中是七層御階之上的龍椅,純金打造,椅背上九條金龍盤旋飛舞,椅座兩側(cè)各有一只金麒麟,威武莊嚴。龍椅后方,是一面巨大的屏風,上面繡著日月山川、飛龍在天。
載湉在龍椅前站定,轉(zhuǎn)身,緩緩坐下。
龍椅很硬,冰涼刺骨。
他坐過無數(shù)次這把椅子,每一次都如坐針氈。今天尤甚——因為今天本該是他真正坐上去的日子。
“宣——太后懿旨——”
李蓮英的聲音再次響起,尖銳而悠長。
載湉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龍椅的扶手。
慈禧太后的懿旨?親政大典,宣讀的應該是皇帝的親政詔書,怎么變成了太后的懿旨?
殿內(nèi)鴉雀無聲。
百官肅立,無人抬頭,無人說話。載湉能看到他們的臉——有的麻木,有的畏縮,有的面無表情,但沒有一個人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們早就知道了。
只有他不知道。
或者說,他早該知道的。
“奉太后懿旨——”李蓮英展開黃綾詔書,聲音抑揚頓挫,“皇帝年幼,大婚之后仍由太后訓政,以固國本。欽此?!?/p>
短短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載湉的嘴唇微微發(fā)顫。
訓政。太后訓政。
他等了十四年,換來的還是這四個字。
他猛地抬頭,看向龍椅后方——那里有一道明黃色的簾幕,垂在御座之后,將后面的空間遮得嚴嚴實實。簾幕上繡著百鳥朝鳳的圖案,正中是一只金線織就的鳳凰,昂首挺立,顧盼自雄。
龍椅在前,鳳簾在后。
簾幕后,坐著一個人。
載湉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能感覺到那兩道目光,穿透明黃色的錦緞,冷冷地落在他的后背上,像兩把刀架在脖子上,逼著他低頭。
慈禧太后。
“臣等遵旨——”
百官的呼聲打斷了載湉的思緒。他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滿朝文武已經(jīng)齊刷刷地跪了下去,山呼遵旨,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半個不字。
恭親王奕訢沒有。他低著頭,白發(fā)蒼蒼,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翁同龢沒有。他是帝師,教導載湉十多年,此時卻跪在人群中,嘴唇緊抿,一個字也沒說。
六部尚書、九門提督、軍機大臣,沒有一個人說話。
載湉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龍椅上的冰涼更甚。
他緩緩站起身,轉(zhuǎn)向百官,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匍匐在地的臣子。他想說點什么,想問問他們——朕是皇帝,還是傀儡?
可他什么都說不出來。
因為簾幕后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
那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像是一個老婦人在清嗓子。可就是這輕輕的一聲咳嗽,讓跪在地上的百官齊齊打了個寒顫,把頭埋得更低了。
載湉的拳頭在寬大的龍袍袖子里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咬了咬牙,開口了。
“兒臣……遵旨?!?/p>
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但他知道,簾幕后的那個人,一定聽到了。
因為那聲咳嗽之后,是一聲極輕極淡的笑。
不是滿意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種確認——確認獵物還在籠子里,確認提線還在她手中,確認這只雛鳥再怎么撲騰,也飛不出她的手心。
大典在沉默中繼續(xù)進行。
后面的程序,載湉已經(jīng)不記得了。他只記得自己像個木偶一樣,被李蓮英指引著站起來、坐下去、拜天、拜地、拜太后。百官的臉在他眼前模糊成了一片,那些山呼萬歲的聲音也變得遙遠而失真。
他唯一記得的,是一個細節(jié)。
典禮結(jié)束后,他走在回養(yǎng)心殿的路上,路過一條長長的宮道。兩旁的宮墻高聳,將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條,灰蒙蒙的天上飄著細雪,落在他的肩頭,很快就化了。
李蓮英走在他前方三步遠的位置,不緊不慢。
突然間,李蓮英停下了腳步,側(cè)身讓到一旁,彎腰低頭,恭恭敬敬地說:“太后老佛爺萬福金安?!?/p>
載湉抬起頭。
前方的宮道上,一頂明黃色的肩輿正緩緩行來。抬轎的是四個精壯的太監(jiān),步伐整齊劃一,肩輿兩旁簇擁著十幾個宮女太監(jiān),個個低眉順目,大氣都不敢出。
肩輿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
她穿著石青色繡鳳紋的便服,頭上戴著點翠嵌寶的鈿子,面容保養(yǎng)得極好,皮膚白皙細膩,看不出太多歲月的痕跡。她的眼睛不大,卻極有神采,目光所及之處,仿佛連風都要停一停。
慈禧太后。
她看到載湉,微微一笑,那笑容慈祥和藹,就像一個普通的祖母看到孫兒。
“皇上今日辛苦了?!彼穆曇舨桓卟坏?,在空曠的宮道上卻格外清晰。
載湉低下頭,躬身行禮:“皇爸爸萬安?!?/p>
“起來起來。”慈禧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自家孩子說話,“自家人,何必這么拘禮?!?/p>
自家人。
載湉在心里咀嚼著這三個字,覺得諷刺極了。
他是她的“自家人”嗎?如果是,為什么他四歲就被抱進皇宮,再也沒見過親生母親?為什么他十四歲了,還只能坐在簾幕前做一個傀儡?
“皇上,”慈禧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今日大典上,你表現(xiàn)很好。哀家很欣慰?!?/p>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載湉的臉上,意味深長地加了一句:“皇上還小,不著急。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慢慢學,總有一天能學會的?!?/p>
學會什么?
學會當一個聽話的傀儡嗎?
載湉垂下眼簾,恭聲應道:“兒臣謹記皇爸爸教誨。”
“好,好?!贝褥麧M意地點了點頭,揮手示意肩輿繼續(xù)前行。肩輿從載湉身邊經(jīng)過時,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氣息——冰冷、厚重,像深秋枯井里涌出的寒氣。
他在那一瞬間,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回到養(yǎng)心殿時,天色已經(jīng)暗了。
太監(jiān)們點上了燈,昏黃的燭光在殿內(nèi)搖曳,將一切映照得影影綽綽。載湉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本《帝鑒圖說》,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盯著書頁,目光空洞。
今天是大婚加親政的日子,本該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可他此刻的感受,卻只有疲憊和恥辱。
不是憤怒——憤怒是在大典上那一刻爆發(fā)的,但憤怒過后,剩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就像你拼命想抓住什么,卻發(fā)現(xiàn)手中空空如也,連沙子都沒有。
他想起小時候,翁同龢教他讀書。
“皇上,您是天子,是萬民之主。日后親政,要以天下為己任,不負祖宗,不負蒼生?!?/p>
他當時聽得熱血沸騰,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足夠勤勉,就一定能成為一個好皇帝,中興大清,再造盛世。
可現(xiàn)在呢?
他連自己的命運都做不了主。
載湉緩緩站起身,走到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個少年的臉,清秀白凈,眉眼間帶著幾分稚氣,但眼神卻比同齡人要深沉得多。那是一種被壓抑太久才會有的眼神——明明心中有火焰在燃燒,卻不得不把它壓在厚厚的冰層下面。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突然覺得陌生。
“朕究竟是皇帝,還是傀儡?”
聲音很輕,像是在問鏡子,又像是在問自己。
殿內(nèi)無人,自然不會有人回答。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北風呼嘯,吹得窗欞咯吱作響。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沉悶而單調(diào),一聲接著一聲,像是這座皇城的嘆息。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他的生母。
關(guān)于生母,載湉所知甚少。他只知道自己不是慈禧親生的——這一點宮里所有人都知道,但從來沒人敢提。生母是咸豐皇帝的麗妃,據(jù)說是漢人,姓李,在他兩歲那年就“病逝”了。
病逝。
載湉覺得這兩個字格外刺眼。紫禁城里有多少“病逝”,他心里清楚。那些得罪了慈禧的人,那些礙了太后眼的人,那些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一個個都“病逝”了。
他的生母,會不會也是其中之一?
他不敢想,又想。
他想起小時候,宮里的老太監(jiān)——那些在慈禧面前失寵后被發(fā)配到冷宮的老太監(jiān)——曾經(jīng)偷偷跟他說過一句話。
那是他六歲時的事。他在御花園里玩,遇到一個白發(fā)蒼蒼、佝僂著背的老太監(jiān)。老太監(jiān)看著他,渾濁的眼睛里突然淌下淚來。
“皇上……您長得真像麗主子啊……”
麗主子,就是他的生母。
載湉還沒來得及問更多,就有小太監(jiān)急匆匆跑來,把老太監(jiān)拖走了。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個老太監(jiān)。
但那句話,一直刻在他心里。
像一根刺,越扎越深。
載湉轉(zhuǎn)過身,走到書案前,拿起了筆。他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寫下四個字:
“朕即天下。”
寫完后,他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字是好字,筆力遒勁,風骨崢嶸,翁同龢曾經(jīng)夸過他,說他的字“有帝王之氣”。
可帝王之氣?
他自嘲地笑了笑,將那張紙揉成一團,丟進了紙簍里。
天下,從來就不是他的。
養(yǎng)心殿外,雪越下越大。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太監(jiān)端著茶盤走了進來。他大約四十來歲,面容普通,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袍,舉止規(guī)規(guī)矩矩。
“皇上,該用茶了?!?/p>
載湉點了點頭,伸手去接茶盞,卻在碰到杯壁時微微一頓。
茶是涼的。
他沒有說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涼茶苦澀,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味——不是茶的味道,是杯壁本身的氣息。
載湉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盞,抬頭看了那太監(jiān)一眼。
太監(jiān)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載湉忽然問。
太監(jiān)微微一愣,隨即答道:“回皇上,奴才小安子?!?/p>
“小安子?!陛d湉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以前怎么沒見過你?”
“回皇上,奴才是新調(diào)來養(yǎng)心殿伺候的?!?/p>
“誰調(diào)的?”
太監(jiān)的呼吸微微一滯,過了片刻才答道:“是李總管吩咐的。”
李蓮英。
載湉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發(fā)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知道了,下去吧。”
“嗻?!?/p>
太監(jiān)退了出去,殿門重新關(guān)上。
載湉的目光落在那只茶盞上,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茶是涼的——這不奇怪,從御茶房端到養(yǎng)心殿,這么遠的距離,茶涼了很正常??杀谏系哪枪尚任?,不可能是茶的味道。
他端起茶盞,輕輕嗅了嗅。
不是毒。
他對毒藥并不熟悉,但他可以肯定這不是毒。如果是毒藥,沒必要這樣明目張膽地下。
那是什么?
載湉搖了搖頭,將茶盞放到一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李蓮英派來的人,不會無緣無故給他上一杯有問題的茶。也許只是為了試探,也許是為了別的什么。
他忽然覺得,這座紫禁城像一張大網(wǎng),他就是網(wǎng)中央的蝴蝶。每一根絲線都牽連著看不見的力量,每一次振翅都可能被察覺。
他必須小心。
從今日起,他要學會在這張網(wǎng)里活著。
更要學會——撕開這張網(wǎng)。
載湉站起身,走向?qū)嫷睢?/p>
路過一面雕花木柜時,他停頓了一下。那個柜子是生母的遺物,一直鎖著,沒有鑰匙。他幼時曾試著打開過,但柜門紋絲不動。
今夜,不知為何,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推了推那扇柜門。
咔嗒。
柜門開了。
載湉的手僵在半空中,瞳孔猛地一縮。
十四年了,這把鎖從來沒有打開過。此刻它卻開了,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指引他。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拉開柜門。
柜子里面很空,只有三樣東西:
一塊溫潤的古玉,通體墨綠,上面刻著一些他不認識的紋路。
一卷殘破的帛書,泛黃的絹帛上寫滿了蠅頭小楷。
一封折疊整齊的信箋,封面上寫著五個字——
“湉兒親啟?!?/p>
載湉的手微微發(fā)抖。
他認得出那字跡,雖然從未見過,但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母親的字。因為那一筆一劃,和他自己的筆跡有著說不出的神似。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信箋,展開來。
燭光下,一行行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吾兒載湉,見字如面。”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為娘已經(jīng)不在人世。有些話,為娘必須告訴你,因為這關(guān)乎你的性命。”
“你的生父是咸豐皇帝,這一點不假。但你的生母,并不是滿人?!?/p>
載湉的瞳孔猛地一縮。
“為娘姓李,漢人,祖上乃是上古修真世家。為娘身懷靈根,被選入宮,并非只為侍奉皇上——而是為了誕下‘帝星命格’之子?!?/p>
“帝星命格,萬中無一。擁有此命格者,天生可承龍氣,可為天地之主?!?/p>
“但這也是你的劫數(shù)。”
“慈禧太后……非是凡人?!?/p>
那字跡到這里,變得潦草起來,似乎寫信的人在顫抖。
“她是葉赫那拉氏修真家族的族長,筑基期的修真者。她扶持你登基,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需要你的帝星命格來抽取大清的龍氣,維持她的修為和長生?!?/p>
“為娘在宮中多年,終于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但也因此招來殺身之禍?!?/p>
“吾兒,為娘留給你的古玉和帛書,是你唯一的生機。古玉可護你神魂,帛書記載的《太虛古經(jīng)》是一部上古修煉功法。你需暗中修習,不可讓慈禧察覺。”
“她不會殺你,因為殺了你,她就失去了抽取龍氣的源頭。但她會囚禁你、控制你,讓你永遠做一個聽話的傀儡?!?/p>
“吾兒,你若是能看到這封信,說明為娘的布置沒有被慈禧發(fā)現(xiàn)。為娘求你一件事——”
“活著。好好活著?!?/p>
“終有一日,你要奪回屬于你的一切?!?/p>
“不是為娘,不是為列祖列宗——是為了你自己。”
“為了那個不該被任何人束縛的、自由自在的你。”
“為娘絕筆?!?/p>
信的末尾,沒有日期,沒有落款,只有一個淡淡的唇印,像是母親在最后一刻,吻別自己的孩子。
載湉捧著信箋,雙手抖得厲害。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的臉。他咬緊了嘴唇,眼眶泛紅,卻沒有流淚。
十四年了。
十四年來,他以為自己是個孤兒,被慈禧收養(yǎng),雖無權(quán)勢,至少還有個“皇爸爸”照拂。他一直告訴自己,慈禧對他有養(yǎng)育之恩,即便她專權(quán),他也該心存感激。
可這封信告訴他——慈禧留下他的性命,不是因為恩情,而是因為他有用。
就像一個農(nóng)人養(yǎng)一頭牛,不是因為愛它,而是因為它能犁地。
他的命,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被當作了工具。
載湉緩緩將信箋折疊整齊,貼身收好。
然后,他拿起了那卷帛書,展開來。
“太虛古經(jīng)”四個字出現(xiàn)在眼前,字體古樸蒼勁,筆畫間似乎蘊含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律。帛書上的文字他大多不認識,但奇怪的是,當他凝神去看時,那些字仿佛活了過來,化作一道道金光,直接涌入他的腦海。
“太初有道,虛無生一。帝王之道,法天象地。以道為基,以德為用,以天下為器……”
一段段晦澀的口訣在他心中浮現(xiàn),他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沉浸在那奇妙的意境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睜開眼。
寢殿內(nèi),燭火依舊在燃燒,時間似乎只過去了片刻。
但載湉知道,已經(jīng)很久了。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帛書,目光變得堅定。
他重新將那卷帛書和古玉放回柜中,鎖好,然后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窗外,大雪紛飛,寒風凜冽。
遠處,紫禁城的輪廓在雪幕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載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望著那座將他囚禁了十四年的皇城,低聲說道:
“慈禧,你等著?!?/p>
“朕不會再是傀儡了?!?/p>
風將他的話吹散在雪中。
但那雙年輕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正在燃燒——不是憤怒的火焰,而是一顆種子,在黑暗中破土而出,倔強地向著光生長。
那是希望。
也是復仇。
更是——一個少年帝王,對命運的第一次宣戰(zhàn)。
第二天一早,李蓮英照例來養(yǎng)心殿請安。
他走進殿內(nèi),看到光緒已經(jīng)端坐在書案前,手里捧著一本書,神情平和,與往日并無二致。
“皇上昨夜睡得可好?”李蓮英笑吟吟地問。
光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甚好?!?/p>
那笑容溫和、得體、無懈可擊。
李蓮英的目光在光緒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尋找什么。但他什么也沒找到,便點了點頭,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關(guān)上的一剎那,光緒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書上——那不是《帝鑒圖說》,而是一本他從御書房隨手拿來的雜書。
真正的《太虛古經(jīng)》,他已經(jīng)記在了心里。
一字不差。
窗外,雪停了。
陽光穿透云層,照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輝。
光緒翻開書頁,指尖摩挲著泛黃的紙張,嘴角微微上揚。
這笑容很淡,卻和剛才對李蓮英的笑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
(第一章完)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王小喬《末法龍帝修仙傳》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13章 傀儡登基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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